1929年,錢鐘書以英文滿分的成績,考入清華大學外文系,成為吳宓教授的得意門生。他上課從不記筆記,總是邊聽課邊看閑書或作圖畫、練書法,但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甚至在某個學年還得到清華超等的破紀錄成績。吳宓對這個天才弟子“青眼有加”。常常在上完課后,“謙恭”地問:“Mr.Qian的意見怎么樣?”錢鐘書總是先揚后抑,不屑一顧。吳宓也不氣惱,只是頷首唯唯。
后來錢鐘書分別在牛津大學、巴黎大學學習和研究西洋文學。在這期間,恩師吳宓癡狂地愛上了32歲的美貌才女毛彥文,并幻想享有齊人擁有一妻一妾之艷福,遭到了好友陳寅恪等的極力反對。為此,陳寅恪還曾集杜甫的文句和李商隱的詩句為聯,巧妙地嵌進“雨生”(吳宓之字)二字,打趣此事,其語為:“新雨不來舊雨往,他生未卜此生休。”幾經周折,癡情的吳宓還是不惜與自己的妻子離了婚,可是當決定娶毛氏為妻時,毛彥文卻嫁給了六十六歲的前北洋政府總理熊希齡。綺夢破滅后的吳宓依然癡心不改,為毛彥文寫下了大量的情詩。遠在海外游學的錢鐘書特撰文一篇,發表在國內某知名大報上,刻薄地調侃恩師的“夢中情人”為“Superannuatedcoquette“(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賣弄風情的大齡女人)。1937年,錢鐘書還將題為《吳宓先生及其詩》的書評寄給吳宓,并在附信中說:寄上書評,以免老師責怒。吳宓看了書評后大為惱火,在日記中寫道:“該文內容,對宓備致譏詆,極尖酸刻薄。”錢鐘書寫的這篇書評內,還這樣描述老師:“他不斷地鞭撻自己,當眾洗臟衣服。”“他實際上又是一位‘玩火’的人,像他這種人,是偉人,也是傻瓜。”“他總是孤注一擲地制造愛,因為他失去了天堂,沒有一個夏娃來分擔他的痛苦、減輕他的負擔。”這些帶有嘲諷的語句深深刺傷了吳宓,更讓吳宓怒不可遏的是,自己的弟子在書評中還“譏詆宓愛彥之往事,指彥為Superannuatedcoquette”。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子被這樣形容,吳宓自然傷心至極,他感嘆道:“除上帝外,世人孰能知我?”
1940年春,錢鐘書從國外學成回國。許多知名學府想聘請他,這其中包括他的母校清華大學。可是,陳福田、杜公超竭力反對。吳宓得知此事后,特意叫上好友陳寅恪做說客,力主聘請錢鐘書,為清華的西洋文學研究所增加光彩。經過幾番努力,“忌之者明示反對,但卒通過”,吳宓很是欣慰。只是,任教2年后,錢鐘書辭職他就。在錢鐘書離去之后,吳宓借學生李賦寧的筆記來讀。這是錢鐘書講課的筆記。內容有兩門課:一是《當代小說》,一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吳宓在《吳宓日記》里寫道:“9月28日讀了一天,29日又讀了一午。先完《當代小說》,甚佩!9月30日讀另一種,亦佳!10月14日讀完,甚佩服……深惋鐘書改就師范學院之教職。”
多年后,錢鐘書的學術、人格日趨成熟。一次,他到昆明,特意去西南聯大拜訪恩師吳宓。吳宓毫無芥蒂,師生兩人游山玩水,吟詩作賦,飲酒品茗。錢鐘書內心深責,就那篇文章向老師賠罪,吳宓淡然一笑:“哈哈,我早已忘之。”
1993年春,錢鐘書忽然接到了吳宓先生女兒的來信,希望他能夠為其父新書《吳宓日記》寫序,并寄來書稿。當錢鐘書讀完恩師的日記后,心內慨然,立即回信自我檢討,譴責自己:“少不解事,又好諧戲,逞才行小慧……內疚于心,補過無從,唯有愧悔。”且鄭重地要求把這封自我檢討的信,附入《吳宓日記》公開發表。他在《吳宓日記》一書的序中,還恭歉地寫道:“我愿永遠列名吳先生弟子之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