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走進位于中關村四環路邊上的中國科學院力學所,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這座上世紀50年代建成的樓宇,它的高大、寬闊以及深邃給人以靜謐神圣之感,它舒展的庭院和蒼桑的樹木更與車水馬龍的四環路迥然不同。其實,還不僅這些,走到它的主樓大廳,看到兩旁懸掛的錢學森、郭永懷等等數十名大科學家的畫像,就有一種穿行在我國科學歷史中的錯覺,此時此刻,與這些共和國的科學家是如此貼近,他們不僅創建了這個研究所,發展了中國的力學研究事業,他們還是新中國的科技元勛。而我要采訪的對象,他的畫像也掛在其中,他是錢學森先生的學生、郭永懷先生的同事,他與他們有著相似的經歷和情懷,也有著自己的傳奇和故事,他就是我國著名的應用力學家、兩院院士鄭哲敏先生。
父親
鄭先生祖籍浙江鄞縣。父親家貧,曾在家鄉放牛為生。依從浙江寧波的風俗,16歲時,父親來到上海學徒,學習鐘表手藝。課余時間在上海夜校學習會計和英語課程。兩三年以后即成為后來著名的鐘表品牌“亨得利”的合伙人。期間曾赴日本學習,希望引進日本的鐘表技術,但失望而歸。19歲那年,已經成家的父親攜家人到山東青島、濟南開創了“亨得利”分號。現在在網上搜索父親“鄭章裴”的名字,就可以看到父親與亨得利的創建歷史。
1943年,鄭先生在這里高中畢業了,同年,他赴重慶,參加西南聯大在那里舉行的大學考試,不費任何力氣,鄭先生很輕松地考上,而且考了理工科的高名次。同時也被當時的中央大學錄取,鄭先生選擇去讀西南聯大,是因為他的哥哥已經早他一年在那里上學了,他連榜都沒有看就去昆明報到了。而且與哥哥選擇了同一個學院同一個系——工學院電機系。鄭先生的父親,在那樣動蕩的年代,從一個沒有任何背景但懷有理想的農村少年,到有實業有聲望的企業家,并且繁衍了一個大家庭,這也是一個歷史版的奮斗故事。解放以后,鄭先生的父親還擔任過工商聯上海鐘表協會的主席。
啟蒙
1946年,抗日戰爭勝利后,已經大四的鄭先生隨西南聯大工學院來到清華大學,在這里,他碰上了他學術上的啟蒙老師——我國著名科學家錢偉長先生。在這里也聞聽了后來的博士生導師錢學森的名字,在這里他獲得了出國深造的機會,并且幸運地到兩位老師學習工作過的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讀書。
研究我國力學發展歷史的武際可教授認為,從辛亥革命到1949年,中國力學仍是向外國學習的階段。這一時期向外派出的留學生,除大量學工程外,也有一批是學理和學力學的,他們學成歸國后,成為中國發展理工科教育與研究的中堅力量。周培源、李四光、茅以升、錢偉長等一批我們耳熟能詳的科學家,都是較早出國學習力學,回來后又先后在設立理工科的大學中,開設力學基礎課的。
錢偉長先生1943年—1946年,在美國加州理工學院航空系及噴氣推進研究所(JPL),在馮·卡門教授領導下研究航空和火箭方面的問題,那時候擔任研究工程師。1946年錢偉長先生回國并開始到清華大學任教,他回國后的第一個最重要的工作是創造性地提出了關于圓薄板大撓度問題的攝動解法。
鄭先生是錢偉長先生從美國回到清華后開設力學課程的第一班學生。在錢偉長先生的影響下,從那時起,鄭先生的研究方向轉向力學。畢業后,鄭先生留在清華,給錢先生做了一年的“工程力學”課的助教。在清華的老師中,鄭先生與錢先生交往比較多。“我和他及他夫人都很熟悉,他常約我到他家里吃飯”,在他的家里,鄭先生認識了吳晗、趙九章等大家。鄭先生也碰到1947年回國探親,在錢偉長先生家小住的錢學森先生。留校的這一年,鄭先生補習了很多知識,自學庫朗的微積分、旁聽物理系王竹溪先生和外語系陳福田先生的課。
6年多時間過去,到1955年初鄭先生回到祖國時,錢偉長先生正任中科院數學所力學所的主任,鄭先生“希望能夠做力學研究工作”,就又投到錢偉長先生主持的力學室。
“而知一切皆力之變”,對鄭哲敏先生來說,何嘗不是如此。因為他在大四那一年,改為從事力學方面的研究,而使他的人生,發生了改變。
導師
1949年前的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很多中國科學大家先后在這里求學就讀:趙忠堯、周培源、郭永懷、林家翹等。鄭先生1948年到這里的時候,在機械系應用力學小組讀碩士,一年以后,他成為錢學森先生的博士生。
年長鄭先生13歲的錢學森是1936年到加州理工學院攻讀博士的。1947年,錢學森回國省親,將技術科學強國的思想帶回祖國。他在浙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和清華大學作了工程和工程科學同一題目的講演,鄭哲敏先生就是在清華第一次聽了錢先生的演講。
鄭先生為什么在當時能夠成為錢先生的學生,有多種原因,“首先我選過他開設的火箭的課程,其次,我當時的同屋是錢學森上海交大的同學、好朋友羅佩霖,羅每個周末都到錢先生家里去,羅對我非常了解,可能對錢先生說過我什么話,那就不知道了。”
時代
鄭先生記得,錢先生回國后第一次來所便找我談話,他說,你的研究方向要與國家需求相結合,中國是一個多地震的國家,你們搞結構力學的人,應該研究結構動力學,應該研究抗震的問題,所以,有幾年,我們就集中精力搞水壩抗震等,一直到60年代初期,這方面的研究被轉到當時尚屬中國科學院的哈爾濱工程力學所來做。
對此,鄭先生曾經在2005年,慶祝力學所成立50周年的一次講話回憶:1956年1月錢學森給周總理寫信提出發展我國火箭導彈技術的報告,不久又對力學所的工作做了再次調整,增加了高速空氣動力學、物理力學、化學流體力學、運籌學和工程控制論,這就增加了力學所原來所沒有的一些更加基礎的、應用范圍廣闊和國家迫切需要的一些領域。
后來,鄭先生根據國家任務要求創建和發展爆炸力學,開拓了我國的爆炸力學事業。他擅長運用力學理論解決工程實際問題,提出了流體彈塑性體模型和理論,并在爆炸加工、巖土爆破、核爆炸效應、穿甲破甲、材料動態破壞、瓦斯突出等方面取得重要成果。
鄭先生這個時代的科學家,在新中國的大工廠、大建筑、現代化產品、火箭、衛星、原子彈、氫彈等的設計與研制,急需成批的力學人才,并提出迫切的力學研究的理論和應用課題的背景下,學以致用,為新中國力學事業的繁榮與發展,為培養新中國自己的力學人才,為國家解決一批重大實際問題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