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痣

一

那年，在東北的白山黑水間涌現了上百股的土匪，稱為胡子，老北風就是遼南大葦蕩里有名的胡子頭。不過老北風雖為胡匪，卻是咬了牙的堅決抗日，自鬼子一來老北風就拉起桿子扛起了抗日的大旗。

老北風頭腦精明，有膽有識，他知道要和鬼子干，弟兄們沒有好的裝備是不行的，于是就四處從鬼子那兒搶劫。在遼河兩岸數十股胡子里就數老北風綹子最富，所以附近一些缺吃少穿或缺少槍支彈藥的綹子常到老北風這兒來借。老北風慷慨大方，不管哪個綹子張了嘴，都盡可能滿足對方。因為老北風俗姓秦，因此這些人都管老北風叫秦二哥，將他比作隋唐時重義氣的秦瓊，秦瓊在家排名為老二。

可是有個叫徐老帥的綹子來借，卻遭到了老北風的拒絕。這天，老北風正在聚義廳里和弟兄們商討下一步的作戰計劃，新來的小崽兒來星領進一個小伙兒來。小伙兒說他是徐老帥綹子里的糧臺，糧臺就是綹子里管錢糧的小官兒。這個糧臺說想借一些槍支彈藥，給弟兄們補充武器。老北風一聽就火了，此前無論哪股綹子來借都是大當家的親自來，這個徐老帥好不省事，只差了個糧臺就來了。對徐老帥老北風只聞其名，卻從未見過其人。半年前他聽說遼河北岸又拉起了一股綹子，老桿子報號徐老帥。他與徐老帥井水不犯河水，兩下并無往來，今天居然只派了個小小的糧臺來借比身家性命還要金貴的槍支彈藥，根本就沒把他老北風放在眼窩里。老北風便以庫存為零笑著把來人打發走了。

然而第三天早上，老北風屋外的門框上竟發現一封鏢函。老北風還沒起來就聽屋外有人喊：“大當家，不好了，您出來看看吧！”老北風到門外一看，小崽兒來星指著門框臉兒都白了。老北風取下鏢打開信，上邊寫著一首打油詩：我差小崽去借槍，給你面子給你臉。山不轉來水還轉，騎驢看本走著瞧。

老北風心下驚駭。這個徐老帥何許人也，竟然能夠繞過層層崗哨將鏢函插到他的門外。看來徐老帥功夫真是了得，如果要取我性命，自己恐怕早就成了隔世之魂。這徐老帥到底是何許人呢？

二

老北風撒下不少暗探打聽徐老帥的來歷，可回來的人告訴他，就連徐老帥綹子里的人也不太清楚。這天老北風正在為如何與徐老帥爭斗絞盡腦汁，小崽兒來星走了進來。這小子是個機靈鬼，挺討老北風喜歡。就見他笑嘻嘻走到老北風面前說：“大當家的，我知道有個好去處。您一去了，保管請我喝酒。”

老北風讓來星說什么好去處，來星說：“大當家的年過四十還沒娶一房押寨夫人，我尋思著大當家的也該成個家了。”來星告訴他，昨天他下山打探鬼子的動向，在山下的小鎮里發現了一個茶攤。開茶攤的一老一少父女兩人，那姑娘長得好俊。來星說，只有她才配給大當家的當押寨夫人。

老北風長嘆了一聲，自己是該找個女人了。于是老北風就帶來星和幾個得力的弟兄去了山下小鎮。來星說得沒錯，開茶棚的是個長著花白胡須的老者，給客人們倒茶的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老北風到茶棚一看，禁不住又驚又喜。這姑娘不僅長得美，而且極像十八年前一個為他而死的女人柳志娟。

那一年老北風闖關東，在縣城的柳家茶行當伙計，和小姐柳志娟暗里相好了。后來掌柜知道了他們之間的秘密，堅決不同意這件事兒，他非要女兒嫁給縣長的兒子不可。柳志娟性情剛烈，在縣長兒子的花轎落到他們家門前的時候，趁人不注意就跳了井。等將柳志娟打撈上來，人已經不行了。老北風抱著柳志娟痛哭不已，將自己的手指頭咬破，將一滴血滴在了柳小姐的脖子上發下誓言：“志娟呀，我今生是無法救你了。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認著你脖子上的紅痣，我要拿性命來報答你。”老北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柳小姐的眼中竟流出眼淚來。

老北風感念姑娘對他的癡情，所以一直沒有娶親。對老北風來說當年那個為他而死的姑娘才是他的女人。眼下沒想到，這世界上竟還有如此神似之人。生死輪回，莫非真是柳小姐投胎轉世？

老北風呆愣住了，口中囁嚅：“真像……”弄得姑娘摸不著頭腦。

老北風問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歲數。姑娘說她叫荷花，今年十八歲，然后又指著老者說，那是她爺爺。他們一家闖關東，爹娘病死在了途中，祖孫倆就在小鎮上落腳靠開個茶棚糊口。

荷花上茶，老北風不禁又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因為是夏天，老北風看得清清楚楚，荷花的脖子上竟然長有一顆梅花形的紅痣，痣的位置正在當年他咬指滴血的地方！老北風的眼淚“嘩啦”一下子就落了下來，拉著荷花的手一個勁兒地說：“十八年了，我總算又見著你了。”見荷花驚愣的樣子，老北風就說出了當年他和柳小姐之間的往事。荷花雖然很驚訝，但也感動不已。

一旁的荷花爺聽著老北風的講述，笑道：“這位客官，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呢？”老北風沖來星使了個眼色，來星會意走到荷花爺面前說：“老人家，跟您商量個事兒，我們老板看上你家姑娘了。”

荷花爺搖頭不同意，說老北風年紀太大。來星便將一百塊現洋擺在了桌子上。老者一見這么多的錢，就將荷花拉到里邊商量。最后祖孫兩人出來說，荷花同意出嫁。

就這樣，擇了個良辰吉日老北風就將荷花娶上山來了。荷花從花轎上下來才知道自己嫁到了匪巢，剛開始哭著喊著鬧，后來見老北風對她好，也就聽天由命了。老北風對荷花那個好勁兒就甭提了，要什么給什么不說，只要一有空就教荷花槍法和武功，在老北風的悉心教練下，荷花大有長進。別看荷花是個嬌柔女子，可她悟性好，時間不長就練就了一手好槍法，一身好馬術，成了綹子里數得著的快馬神槍。

有一天荷花對老北風說：“當家的，你對我這么好，就不怕有一天我負了你？”老北風搖頭一樂拍了拍荷花的肩膀：“上輩子我對不住你呀，你這輩子咋對我都應當。上輩子你為我舍了一條命，這輩子我的命也就舍給你了。”

三

今天一大早荷花閑著沒事兒，就對老北風說她想到小鎮上看爺爺去，老北風要陪她去，荷花說：“別，現在日本人和偽軍正懸賞捉拿你呢。我一個人下山，神不知鬼不覺地不易引起別人的注意，過了晌午就回來了。”老北風想想荷花說得也對，就讓她自己下了山。

沒想到了晚上荷花也沒回來，老北風就連夜去了鎮上的茶棚，自打娶親過后他還是頭一回到這里。到了這里一看，茶棚空空如也，左鄰右舍告訴老北風，荷花嫁后那個老者就走了。

荷花去了哪兒？

老北風慌了，召集手下的弟兄找了好幾天，可連荷花的影子也沒見著。老北風愁得徹夜不眠。荷花可是他的心頭肉啊。

這天，老北風正在發愁，二掌柜進來稟報說：“徐老帥讓人送海葉子（書信）上山，說荷花在他那兒。不過他有一個條件，要想領回荷花，得給他三百條槍和五萬粒子彈，不然荷花就回不來了。”

老北風記起半年前，徐老帥曾派人到他這里借一些槍支彈藥，他沒借。并不是他小氣，而是對徐老帥只派了個糧臺來不滿。老北風在心里罵道，老子是什么人，我女人的票他也敢綁！

這個徐老帥也忒黑了，奶奶的，三百條快槍和五萬粒子彈，可是老子的家底兒啊，這小子真卑鄙。可要是沒了荷花，生活就會完全變了樣兒。老北風把心一橫，答應了徐老帥的要求。老北風想不通，荷花下山的事兒沒有人知道，怎么人就落到了徐老帥手里了呢？

現在也顧不上那么多了，荷花在徐老帥那兒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險。第二天老北風親自帶人將三百條槍和五萬粒子彈送到了指定的地點蛤蟆溝，老北風想看看徐老帥究竟何許人也，沒想到徐老帥卻蒙著臉。老北風提出要看看徐老帥的真面目，徐老帥說，這世界上除了爹娘幾乎沒有人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今天也不能破例。他說他早派下人手打探到荷花下山的消息，這才將荷花綁到寨中。

老北風暗忖，徐老帥為什么不讓他看看他的真面目呢？就見這時徐老帥一抱拳，說：“秦大當家的，時下國難當頭，老哥我這兒缺吃少穿的怎么和日本人周旋啊？只好施計向老弟借了。”

老北風盡管憋了一肚子氣，可嘴上也得掛著笑說：“徐大當家的，你小子可真夠損的了。好，將夫人還給我，這些槍支彈藥就是你的了。”徐老帥狡黠地一笑：“將東西放在那兒，后退三百米，等我們將東西裝好了，就將夫人完好無損地還給您。”

老北風提出讓他看一眼荷花，徐老帥說：“兄弟，你怎么這么兒女情長，你要是信不過我就請回吧，反正我正缺個押寨夫人呢。”

老北風感覺徐老帥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只好點頭答應了。手下人讓他提防徐老帥的詭計，老北風說：“為了夫人，就是傾家蕩產也得賭上一把。”于是吩咐人后退三百米。徐老帥沒食言，搬完槍支彈藥后從人群里抬出一個女人來，然后就打馬遠去了。老北風趕到跟前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那女人根本就不是荷花！老北風問那女人荷花在哪兒，女人搖頭說不認得誰是荷花。老北風知道讓徐老帥給耍了。可他舍不下荷花，于是派下許多暗探打聽荷花的下落，暗探們回來說，徐老帥綹子里沒有發現荷花的影子，人們都說荷花跳了崖。

四

這天，一個探子回來稟報，說山下陸家大院住進了一支鬼子小隊，更讓人眼饞的是這個鬼子小隊裝備精良，還有重武器。老北風一聽有重武器，就像老饕見了美食一樣，立馬來了精神。他的小兵工廠只能制造一些鳥槍土炮，要跟鬼子抗衡必須得有好裝備。當天晚上老北風率領手下一百多號弟兄悄悄摸進了陸家大院。

事情比預想的要順利，解決了兩個村口站崗的鬼子崗哨，老北風率人就到了陸家大院那高大厚實的院墻下。陸家大院的院門大開，鬼子似乎都進入了夢鄉，老北風手一揮，隊伍就沖了進去。忽聽屋頂炮臺上槍聲大作，老北風知道中了鬼子埋伏，立即率隊往外沖，可是已經晚了，弟兄們倒下了十多個。老北風是百步神槍，抬手打啞了兩個炮臺上的機槍，這才率余部沖出。奈何鬼子已經做好了更大的埋伏，將村子圍得鐵桶一般，看來今天鬼子至少有一個聯隊。老北風這才知道，鬼子是擺了個口袋陣要將他的綹子一網打盡。老北風急忙指揮大家突圍，可鬼子人太多，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到天亮的時候，只剩老北風一人一騎殺出重圍。

鬼子的追兵上來了，老北風的馬被流彈打死，無奈只好利用地形邊打邊藏。鬼子人多槍多，不久，在一片白樺林邊老北風兩只匣槍的子彈就打光了。就在這危急時刻，突然傳來幾聲槍響，幾個臨近的鬼子當場落馬。老北風扭頭一看，一個蒙面人騎馬從白樺林子里邊沖出。那人老遠就喊：“快上馬！”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快如閃電來到了老北風身邊，一個鐙里藏身將老北風拉到了馬上。

蒙面人槍準馬快，眨眼工夫又打死了十多個鬼子。好像蒙面人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不久就把鬼子遠遠甩在了后面。到了一個背風的地方，老北風正要謝恩，那人卻跪在了老北風面前。老北風大惑不解，那人將蒙面布掀開，竟露出了一頭美麗的長發和月兒一般的俏臉兒。老北風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救他的人竟是荷花！

“你是人是鬼？”老北風呆愣了。

女人撲哧一樂：“當家的，有這么會打槍的鬼嗎？”老北風又驚又喜，一把抓住女人的雙手：“荷花，真的是你嗎？你、你不是跳崖了嗎？”女人點了點頭，又哭著說：“當家的，我對不住你呀。還記得徐景堂嗎？”

提起徐景堂，老北風又是一愣。

當年他和徐景堂同在柳記茶行當伙計，老北風和柳志娟相好，徐景堂沒少爭風吃醋。現在見荷花提起徐景堂，老北風就問她怎么會知道徐景堂的。荷花說：“當家的，其實徐老帥就是徐景堂。他在你面前蒙臉，是怕你認出他來呀。”

接著，荷花說出一番話來。

一年前，荷花賣茶時被一伙歹人欺辱，徐景堂救了她，荷花感激之下做了他的義妹。當時，一見荷花徐景堂就驚呆了，那身段那眉眼活脫脫就是當年死去的柳小姐。徐景堂曾經打發人向老北風借一些槍支彈藥，老北風沒答應。此時徐景堂一看荷花，突然想起一條計策來。于是他和荷花扮成逃難開茶棚的祖孫倆，又讓貼心的手下來星到老北風那兒入伙，并取得了他的信任，之后獻計說茶棚的姑娘如何漂亮，用荷花來迷惑老北風，最終騙取老北風的槍支彈藥。為了報答徐景堂的救命之恩，荷花答應了。此前徐景堂找老北風借槍未果，也是來星將鏢函插在門框上恐嚇老北風的。

老北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來星竟然是徐景堂打入到他身邊的內線。荷花接著說，本來徐景堂派下內線還想將老北風的綹子吞并，可一見老北風兵強馬壯，弄不好自己的人馬損兵折將，再加上他們共同的敵人是日本人，所以還是設計先得到老北風的槍支彈藥為好。

果然老北風一見荷花，就把她當作是轉世的柳小姐倍加寵愛。荷花脖子上的那顆血痣，是徐景堂托省城的文身高手給文的。他還告訴荷花，當年他也和老北風一樣，對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柳小姐一往情深。

荷花幫著徐景堂騙來了老北風的槍支彈藥后，就讓徐景堂放她回去和老北風相聚，徐景堂說什么也不放她走。他是想在精神上摧殘老北風。荷花這才明白，她只不過是徐老帥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荷花傷心極了，雖然和老北風相處時間不長，但她感念老北風對他的恩愛。她知道對不起癡情的老北風，于是悄悄離開徐景堂想回到山上找老北風，沒想到徐景堂追到了懸崖上。她對徐景堂說，如果再逼她，她就從這兒跳下去。徐景堂卻希望她繼續留下，不讓她回到老北風身邊去。荷花心一橫從懸崖上跳了下去，幸被一個老尼救下帶到尼姑庵中。以后的日子里她力圖忘掉紅塵中的往事，可就是忘不了老北風。她在等待，等養好了傷無論如何也要去找老北風。

今天，她聽到陸家大院的槍聲，猜想可能是老北風的人馬來劫鬼子的武器了，她知道老北風對鬼子的槍支彈藥特別是重武器很是眼饞。自槍聲一起，荷花就一直在尼姑庵里暗中觀望。后來聽得槍聲的方向是從里往外，并且像是日本人在追中國人，她怕是老北風遭遇了麻煩，立即化了裝從尼姑庵沖出來，恰巧將老北風救下。

荷花講完，老北風一把拉住她的手說：“夫人，這一切都是命啊……只要你愿意，你永遠都是我的女人。”荷花感動得再次流下了眼淚：“當家的，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不久鬼子進山報復，用迫擊炮轟炸綹子駐地。一發炮彈襲來，老北風撲在了荷花身上。老北風死了，為救荷花而死，正應了他曾經跟荷花說過的話。

安葬了老北風，荷花取七尺白練在他的墳前自縊，隨老北風去了，也應了她對老北風說的話。

老北風手下那些逃出來的人馬投奔了徐老帥的山頭。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里，徐景堂一把火燒平了陸家大院，鬼子兵四下奔逃之際，徐老帥的人馬將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后來，徐老帥到老北風和荷花的墳前拜了，接著帶領人馬進了長白山，找東北抗聯的隊伍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