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宮水車傳奇

作者:柴興志

1.當擺設太監娶妻

末代皇帝溥儀退位了，按照民國的優待條件，暫住在紫禁城后宮做了關門皇帝。關門皇帝也是皇帝，飲食起居還要照著皇家的規矩，就拿喝茶用水來說吧，河水井水是不能用的，一定要用京郊玉泉山上的源頭泉水。

凌晨時分，一輛騾車進了城，騾車上橫臥著一個能裝十多擔水的大木桶，騾子脖子上掛著銅鈴，叮叮咚咚地來到宮門，站崗的衛兵聽到了鈴聲，就知道是桂彤來了，揮揮手把車放了進去。

桂彤把水車趕進了茶水監，管事太監麻三爬上水車，掀開桶蓋舀了一勺水，含在嘴里咕嘟了幾下，吧唧吧唧嘴品品滋味兒，板起臉喝道：“這水不是源頭的！”

桂彤服了：“您老真是神了，今天下雨山路太滑，我在半山腰取的水，您老就多擔待吧！”麻三瞪了桂彤一眼：“我給你擔待，上邊喝出來誰給我擔待？”桂彤趕緊作揖：“那也比翻了車沒水喝強吧？您知道我是老實人，除非下雨下雪上不去山，哪次取的不是源頭水？”

麻三哼了一聲：“喏，今天就饒你一回，出了麻煩我替你擔待了，我這兒有封信，回頭你給我送到簋街的古玩店去。”麻三說起來輕飄飄的，桂彤心里再清楚不過，自從皇上退了位，朝廷原先的護軍裁撤了，換成了民國的衛兵看守宮門，衛兵們比護軍好說話，只是捎個書帶個信也就罷了，如果是夾帶物品出宮還是犯法的，搞不好就會丟了小命。可是麻三只說是捎書帶信，桂彤也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麻三這家伙有一手品水泡茶的絕活兒，又在茶水監里當家主事兒，得罪了他就等于砸了飯碗呀！

放完了水，麻三遞過來一個小布包，桂彤接過來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一個小盒子，揣在懷里鼓鼓囊囊太顯眼。桂彤想了想，爬上水車把小包放進了水桶里，蓋好了蓋子。

桂彤趕著車來到宮門口，其實心里還是七上八下。起初桂彤送水出宮的時候，衛兵也曾認真地搜身查車，只因從來沒發現問題，后來也就懈怠了。桂彤停下車等著檢查，衛兵懶得動彈，一擺手放他出了宮。

回到家里，桂彤從水桶里掏出了布包，打開一看是個錦盒，上面掛著小銅鎖，怎么看也不像是信。桂彤越看越起疑，找了根鐵絲左捅右捅，“咔噠”一聲，鎖開了。

掀開錦盒，里面竟然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五個字：桂彤，你作死！

桂彤大吃一驚，嚇得頭皮發緊后背冰涼，好個老奸巨猾的麻三，他這是在試探我呀！桂彤后悔不迭，事到如今沒了退路，不送信肯定要砸了飯碗，只能按麻三的吩咐辦了。桂彤鎖上錦盒按原樣包好，揣著布包來到古玩店。伙計通報后，帶著桂彤進了后院。

走進后院正房，對面坐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女子，桂彤不敢細看，趕緊低下了頭。伙計說了聲：“這是我們當家的小奶奶。”桂彤躬身請了安，心里頭直納悶兒，大戶人家的女眷向來是不見外人的，怎么沒有男當家的出面？難道是個小寡婦？小奶奶嬌聲說：“小兄弟請坐吧。”桂彤只盼早點兒交差，哪有心思閑坐，趕快從懷里掏出布包，雙手奉了上去。

小奶奶打開了布包，仔細看了看小銅鎖，鼻子里哼了一聲，再掀開錦盒看了那張紙，馬上就變了臉，沖著桂彤冷笑一聲：“你果然要作死！”朝著門外叫道：“來人吶！”門外應聲進來兩條大漢，敞胸露肚腰別尖刀，眼冒兇光地瞪著桂彤。桂彤嚇得魂都丟了，兩腿一軟跪在地下，咚咚地磕起頭來：“小的再也不敢了，奶奶饒命啊！”

看桂彤嚇成這個樣子，小奶奶揮揮手，兩條大漢退了出去。小奶奶端詳著桂彤，語氣和緩起來：“看你長得白白凈凈俊模俊樣的，也不像是干這種苦差事的人呀！”桂彤方才緩過神兒來，戰戰兢兢地回話：“小的本來在學堂里讀書，俺爹去年上山取水翻了車，一條腿摔斷了，家里沒了活路，小的只好接下了這個差事。”

小奶奶點點頭：“你在麻三手下掙錢養家，怎么敢偷看他的東西？”桂彤又磕了個頭：“奶奶明鑒，雖說現在是民國了，宮里還是皇上的王法管著，小的又是旗人，上有王法下有家法，只是捎書傳信也就罷了，若是夾帶了宮里的東西，小的怕殺頭啊！”小奶奶冷笑：“你怕王法家法，就不怕我派人殺了你全家？”桂彤磕頭如搗蒜：“小的再不敢了，往后都聽奶奶的吩咐！”小奶奶鼻子里哼了兩聲：“今天就饒你一回，往后如敢再犯，可別怪我心狠……”甩手丟過來一錠銀子：“老實聽使喚，少不了你的好處，去吧！”

“謝奶奶賞！”桂彤揣起銀子，磕過頭退了出來。

出了古玩店，一個小販正在門外賣冰糖葫蘆，桂彤隨口問道：“這么大的古玩店，怎么不見掌柜的？”小販笑道：“掌柜的？掌柜的是太監！”桂彤吃了一驚：“太監也能開店做買賣？”小販撇撇嘴：“那要看是多大的太監，開店做買賣算啥？人家還娶了個小奶奶呢！”

桂彤又吃了一驚：“太監娶媳婦干啥？能給他傳宗接代呀？”小販笑了起來：“人家有錢有勢當擺設唄！”

擺設？這個擺設可是要吃要穿要花錢的！哪個太監這么有錢呢？麻三不過是個八品的伺茶太監，逢年過節才能有點兒賞錢，想買房娶媳婦只好做夢。看來這個太監必是大人物，宮里宮外都有靠山，自己還是老實聽話為好。

回到家里看著那錠銀子，桂彤又喜又憂，這銀子可不是白給的，往后還不知道要讓自己干什么，最好先把爹娘送回鄉下去，自己光棍兒一條，見勢不妙就跑他娘的！

2.擔風險賊心賊膽

轉天照例進宮送水，麻三見面就問：“東西送到了嗎？”桂彤點點頭，麻三又問：“看到盒里的紙條了嗎？”桂彤不敢撒謊，只好又點點頭。麻三笑道：“看到了就好，知道往后該怎么做嗎？”桂彤連連點頭，麻三哈哈大笑。

這次麻三讓捎出去的還是一個錦盒，桂彤再也不敢打開了，老老實實地送到了古玩店。小奶奶看看小銅鎖，笑嘻嘻地收了下來，這次小奶奶沒有賞銀子，說了聲：“跟我來！”起身出了正房。這次不知又要賞什么東西，桂彤樂呵呵地跟著她進了隔壁的房里。

小奶奶掩上門，拉著手足無措的桂彤坐在了床上，伸手在桂彤臉上擰了一把：“小哥哥想要什么賞呀？”桂彤驚得呆了，哪里還說得出話來。小奶奶嘻嘻地笑起來：“小哥哥還沒娶媳婦吧？今天就賞你嘗嘗媳婦的滋味兒！”說著脫掉了繡花綢衫。桂彤哪里見過這個場面，心跳得差點兒從嘴里蹦出來，身子一溜到了床下，爬起來逃出了香閨……回到家里，桂彤好半天才還了魂兒，細細琢磨這件事兒：小奶奶青春年少，嫁給了太監守活寡，怎能不想找個男人？可這個小奶奶沾不得呀，娶她的那個太監必是大人物，就算自己敢為女人不要命，也不能連累爹娘呀！

往后的日子吉兇難測，恰好爹娘正想回老家看看大兒子，桂彤便雇了一輛車，連夜把爹娘送到鄉下去了。

沒了后顧之憂，桂彤隔三差五地給麻三捎東西，小奶奶也隔三差五地讓他給麻三捎銀票。桂彤估計麻三偷出來的都是古董，小奶奶開的是古玩店，正好替他賣了換錢。

麻三也不白使喚人，每到開工錢，總是多給桂彤幾塊大洋，可拿這種錢實在擔風險，桂彤便在水桶里做了個夾層。再給麻三捎東西時，心里就踏實了許多。

那天，桂彤又給小奶奶送東西，小奶奶看也沒看就放到一邊，回頭吩咐伙計：“出去叫幾樣好菜，我請小哥哥喝酒！”

無緣無故請喝酒？只怕又是纏人！桂彤正想編個謊兒推辭，小奶奶板起了臉：“瞎琢磨啥？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呀？”桂彤害怕了，只好老實坐了下來……

酒筵擺在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小奶奶薄衣單衫酥胸半露地坐在桌前，招招手讓桂彤坐在了對面，小奶奶親手給桂彤斟上了酒，笑嘻嘻地舉起杯來。

桂彤從來沒敢直視過小奶奶，這次面對面地看著她，才知道啥叫花容月貌，不知不覺就看直了眼。小奶奶笑了起來：“眼饞嗎？”桂彤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小奶奶哼了一聲：“有賊心沒賊膽吧？”桂彤點點頭。小奶奶說：“看你是個老實人，我就不難為你了，咱們喝酒吧！”

吃著喝著，小奶奶問桂彤：“你知道給麻三捎出來的都是啥東西嗎？”桂彤老實回話：“小的沒敢看。”小奶奶笑道：“都是宮里的小擺設，也算是古董吧，麻三求我替他賣了，往后出了宮當個富翁養老。古董賣多少錢我說了算，只要我不說，你扣下一些他也不知道，碰上哪回的銀票多，你拿上它遠走高飛，買房子置地娶媳婦，不比你送水強百倍？”

桂彤直搖頭：“我可不干那昧良心的事兒。”小奶奶撇撇嘴：“這怎么叫昧良心？麻三也是從宮里偷出來的嘛！”桂彤還是搖頭：“別人偷我管不了，反正我不偷。”小奶奶嘆道：“我是試試你的，你還真是個好人，若不是怕連累你，我可是真想給你當媳婦。”

小奶奶看桂彤紅著臉不答腔，想了想又說：“好人該有好報，既然你不愿意拿昧心錢，等我跟麻三商量商量，想辦法給你尋個好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吧！”

酒足飯飽，桂彤告辭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小奶奶的話，她說好人該有好報，自己算是好人嗎？桂彤在學堂里聽老師講過，紫禁城里的珍寶古董都是老祖宗傳給子孫后代的，那是國寶，屬于全體國民所有。小奶奶的老公是個大賊，麻三雖然是個小賊，可是大賊小賊都是賊，老祖宗地下有靈，早晚都要遭報應，自己幫他偷東西雖3.盜珍寶蕭墻禍起

水車里有了隔層，捎東西一直挺順利，哪知好夢不長，桂彤這天送完水出宮，一看站了那么多衛兵就知道有麻煩了。

衛兵隊長看到水車出來，馬上一揮手，一個衛兵給桂彤搜身，兩個衛兵檢查水車。桂彤身上沒藏東西，自然不怕他搜，可水車的夾層里可是藏著貨呀！眼看著一個衛兵爬上了水車，掀開桶蓋拿手電筒往里邊照，嚇得桂彤直要尿褲子。

衛兵邊照邊問：“這桶里怎么有塊新板子？”幸好桂彤腦子快：“有塊木板糟了漏水，小的就補上了一塊。”隊長喝令衛兵：“爬進去看看！”那個衛兵就要往里鉆，嚇得桂彤慌忙搖手：“使不得呀，麻太監品水可是厲害，人進去帶了土沾了味兒，再想刷干凈可就難了，誤了差事要扣工錢呀！”那個衛兵本來也不愿意鉆，便幫著說情：“桂彤是個老實孩子，起早貪黑掙倆錢不容易，咱們就別難為他了。”隊長點點頭，桂彤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出了宮。

第二天早上再去送水，桂彤忙把昨天遇險的事告訴了麻三。麻三聽了也嚇出了一頭冷汗，他小聲告訴桂彤：這個小朝廷早晚要散伙兒，太監宮女們都想給自己準備后路。皇上的珍寶都存在建福宮，大太監們就串通起來偷盜珍寶，下等太監宮女進不去建福宮，只能偷些各房里的小擺設。偷的東西多了，皇上漸漸有了耳聞，那天到建福宮里查看，果然發現有的珍寶被以假充真掉了包，有的干脆失了蹤。皇上回來便大發雷霆，指派內務府清點庫房，追查被盜珍寶的下落。估計是宮里通知了政府，所以衛兵也開始了嚴查。

麻三直拍腦袋：“往后咱們先停一陣，等風聲過了再說吧！”又給了桂彤兩塊大洋壓驚。

送水回來剛卸了車，小奶奶家的伙計就找上門來，要桂彤馬上到古玩店去一趟，有要緊的事商量。

桂彤匆匆趕到古玩店，小奶奶把他請進后堂，未曾說話先抹起了眼淚。

原來小奶奶的老公正是建福宮的主管福太監！福太監替皇上管著珍寶，丟了東西當然要拿他是問。剛才宮里傳出了消息，福太監被關進了建福宮，由內務府看押拷問，如果他挺不住一招供，不光是那些同伙的大太監要完蛋，小奶奶也是同案犯，不殺頭也要下大獄。所以她求桂彤和麻三幫忙，只要能想辦法把福太監救出來，一定重重有賞，保他們一輩子吃穿不盡。

老祖宗果真地下有靈呀，福太監這是遭報應了！看小奶奶哭得梨花帶雨，桂彤心里實在不忍，答應去跟麻三想想辦法。小奶奶燃起了希望，又送給了桂彤一錠銀元寶。

銀元寶沉甸甸的，桂彤心里也沉甸甸的。第二天送水進宮，遠遠地看到宮門前黑壓壓地跪了好多人，近前又聽見一片哭聲，難道是宮里出事了？桂彤提心吊膽地近前一看，原來都是些年老的太監宮女！

桂彤實在忍不住好奇，到了宮門問衛兵：“這些人是怎么回事？”衛兵告訴桂彤：皇上嫌民國給的優待費不夠用，本來就不想要這么多太監宮女了，現在宮里丟了珍寶，皇上就知道是出了家賊，干脆先把年老的太監宮女打發出來。這些人能投親靠友的都走了，剩下的人無家可歸，給的那點兒錢又不夠養老，他們正在哭求皇上開恩呢！進宮見了麻三，桂彤說起宮門外那些太監宮女的可憐相，麻三嘆了口氣：“唉，皇上在宮里住不長了，我們早晚也是樹倒猢猻散，不留條后路行嗎？大太監們偷建福宮，下等太監宮女也就是偷幾件小擺設，偷了又沒路子換成錢，他們就來求我想辦法，我知道福太監在外邊開了古玩店，暗地里賣他偷來的珍寶，又求了小奶奶幫忙，給大伙兒換點兒錢養老啊！”

本以為是麻三自己要當財主，原來也是替這些下等太監宮女們換養老錢，看看那些無家可歸的太監宮女，自己幫他們偷東西雖然虧心，也算得上做了善事呀！

桂彤把小奶奶的話告訴了麻三，麻三聽了搔搔腦袋：“論起這個福太監實在是夠缺德的，抄家殺頭也是罪有應得，要不是看在小奶奶幫咱們的分上，誰愿意冒這個險呀！等我想個穩妥的辦法再說。”是被逼無奈，也不能算是好人呀！別管算不算好人，桂彤可是真想娶個小奶奶那樣的漂亮媳婦。

4.探出路水車藏嬌

轉天再來送水，那些太監宮女都不見了。麻三告訴桂彤，昨天有兩個老太監撞墻自殺了，國民政府這才派了人來，把這些太監宮女都收容了，宮里的太監宮女也都是兔死狐悲人心惶惶。

麻三笑嘻嘻地問桂彤：“想不想撿個漂亮媳婦呀？”桂彤哪兒有心思跟他開玩笑，咧咧嘴沒搭腔。麻三笑著把桂彤拉進屋里，抬頭看時，床上果然坐著個小美人，看那打扮竟是宮女！

媽呀，這么一個鮮花似的美人，不動心那是木頭！這可是宮女呀，自己一個送水的，多看一眼都是犯王法，麻三這不是拿人尋開心嗎？桂彤轉身就往外走，麻三跟了出來，指著外邊的水車說：“把這車水換成宮里的井水，把她藏到里邊，跟衛兵編個謊兒不就帶出去了嗎？”桂彤直搖頭：“編謊兒不難，可人泡在水里不能喘氣兒，就算能出宮也要好一會兒工夫，憋不住就要淹死了！”麻三拿出了一張油紙，三下兩下卷成了一根細管，叼在嘴里吹了兩下，又嘻嘻地笑了起來。

這個法子不錯，桂彤動了心，反正沒了爹娘的后顧之憂，為了漂亮媳婦就豁出去一回吧！灌上井水后，桂彤扶著宮女進了水桶，趕著車來到了宮門。

照例是嚴加檢查，一個衛兵爬上車掀開桶蓋，只見里面還是滿滿的一桶水，回頭問道：“你不是送水嗎？怎么又拉出來了？”桂彤嘆了口氣：“唉，不留神灌進去幾片樹葉，人家不要了，這么好的水倒了可惜，拉回去自己用吧！”衛兵撇撇嘴：“真他媽的難伺候！”說完了一擺手，水車出了宮。

水車拉得美人歸，只是像個落湯雞。桂彤找出娘留下的舊衣裳，讓宮女進里間屋換上。等她再出來時，桂彤紅著臉問：“你愿意給我當媳婦？”宮女點點頭，大大方方地說：“我家里沒親人了，早晚也是個無家可歸，不如趁著年輕逃出來。麻三說你是個老實人，我信他的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桂彤樂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宮女說：“你就叫我小蓮吧，現在千萬不能讓別人看見我。麻三說了，等你們救出了福太監，咱們拿著賞錢遠走高飛。”

自己得了漂亮媳婦，總要知恩圖報，那就再冒一回險吧，只是福太監還被鎖在建福宮嚴加看管，能不能逃出來進水車就是麻三的事兒了。

轉天桂彤來送水，麻三擠眉弄眼：“昨夜里睡得好啊？”桂彤沒搭他這個茬兒，挺擔心地問：“宮里少了宮女，就沒人追查呀？”麻三笑道：“我一個燒水沏茶的小太監，哪兒有本事把人偷出去？他們查也查不到我頭上。”桂彤放了心：“我把路探好了，下一步就看您的了。”

麻三告訴桂彤，他昨天賄賂內務府的人進了建福宮，跟福太監商量了一番，逃出建福宮的辦法倒是有，那就是拿金錢開路。可是內務府的人胃口很大，麻三又沒這么大的腰包，福太監要桂彤到小奶奶那里去拿錢。

送完水回來，桂彤趕到古玩店，卻見店里冷冷清清，陳設的那些古董沒剩下幾件。進了后堂一看，伙計們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他們要逃跑！

小奶奶也沒瞞著桂彤，她不想在這里擔驚受怕，更不愿意守一輩子活寡，打算自己遠走高飛了。桂彤說了拿錢救福太監的事兒，小奶奶苦笑著說：“反正這些錢也是福太監偷來的，隨他怎么用吧！我想辦法讓麻三給你偷了媳婦，就算是報答你了，再拿這個辦法救出福太監，我也算對得起他了。你跟麻三也不會白擔風險，他出來自然會賞你們的。”

桂彤順利地把銀票帶給了麻三。麻三告訴桂彤，內務府已經開始清查建福宮的珍寶了，參與偷盜掉包的大太監們人心惶惶，能進建福宮的只有這幾個人，一旦查出少了多少珍寶，不要說皇上放不過他們，民國政府也要拿他們開刀！

桂彤才不管那么多：“殺了他們也是活該！可咱們都答應了小奶奶，總要快點兒把福太監救出來呀！”麻三擠擠眼：“你急個啥？內務府也不能無緣無故地把福太監放出來，那些做賊的大太監比咱們還急呢，正在想法子鬧事兒攪亂，趁著亂才好動手呀！”桂彤問：“他們要是不攪亂呢？”麻三嘿嘿笑起來：“除非他們甘心等死！”

5.逃劫難錢能通神

既是如此，就該給小奶奶報個信兒。桂彤急急趕到古玩店，小奶奶聽了桂彤的報信兒，點點頭說：“我聽說宮里已經報了案，警察局開始調查太監們在外邊的房產。眼下是火燒眉毛，伙計們都給了錢打發走了，我的東西也打點好了，今天夜里就走，那件事就隨你們去辦吧。”

桂彤剛要告辭，猛聽得外堂大門咣咣地響了起來，小奶奶大驚失色：“不好了，肯定是警察來了！”急忙從梳妝盒里拿出一個信封塞給桂彤：“這里面是我的全部家當，趕快藏好了，就說你是店里的伙計，想辦法把它帶出去。我能躲過這一劫再去找你，躲不過你就照上面的住址送到我家去，我家里一定重謝！”

嘩啦一聲，門被砸開了，桂彤急中生智，趕快肚皮一癟，把信封塞進了褲腰里。一個警官帶著警察們沖了進來，先派人看住了小奶奶，警官一問桂彤是個伙計，便喝令他站在墻角，帶著警察們翻箱倒柜地搜了起來。

警察們把店里剩下的古玩，小奶奶的首飾和一些大洋都搜出來，擺在桌子上登記造冊。警官審問小奶奶：“福太監就給了你這點兒東西？”小奶奶答：“是。”警官又問：“福太監還有別的房產嗎？”小奶奶答：“不知道。”警官說：“那好，你到局子里走一趟吧！”說完就叫兩個警察把小奶奶押了出去。桂彤生怕警察來搜身，正急著想辦法混出去，看到小奶奶被押走，腦瓜一轉有了主意，朝著警官叫喊起來：“您先別把小奶奶押走呀，她還欠著我的工錢呢！”警官冷笑：“她現在屁都沒了，拿啥給你工錢？”桂彤指著桌子上的首飾大洋大叫：“那不是小奶奶的嗎？不給工錢我們一家子喝西北風呀？”警官喝道：“誰管你們家喝啥風？這兒連房子都是贓物，統統沒收了！”桂彤裝作急了眼：“贓不贓物跟我有啥關系？我就知道養家糊口，不給工錢我就不走！”

警官火了：“還他媽的賴上了，來人吶，把他給我趕出去！”聞聲跑來幾個警察，連推帶搡地把桂彤趕出了古玩店。

桂彤出了古玩店，正看到小奶奶被警察押上了警車，小奶奶也看到了桂彤，隔著鐵柵射來了期盼的目光。桂彤把手放在心窩上朝她點點頭，小奶奶欣慰地笑了。

桂彤可笑不出來，急匆匆回到了家里，把剛才的事告訴了小蓮，再掏出小奶奶給的信封打開一看，里面都是銀票，數了數竟是一萬大洋。我的媽呀，光是小奶奶就有這么多，福太監可真是個大賊呀！

轉天送水，桂彤把小奶奶被抓的事告訴了麻三。麻三擔心起來：“小奶奶要是招供就麻煩了，恐怕連咱倆也要牽連進去。這兒還有兩千多銀票，你拿去找門路送送禮，就算放不出小奶奶，起碼別讓他們動刑。小奶奶那嬌嫩的身子，挨幾下鞭子就得招供。”

桂彤更不忍心讓小奶奶受苦，送水回來就到處找門路，總算托人把銀票送到了警察局長手里。可局長只答應不用刑，若要放人，起碼再拿五千元。到底是局長，胃口真夠大的！救命要緊，桂彤只好自作主張，從小奶奶的信封里拿出五千銀票送了進去。果然是錢能通神，當天晚上，桂彤就把小奶奶從警察局里接了出來。

小奶奶接過了剩下的五千銀票，一定要跟桂彤平分。桂彤心里明白，但凡能有口飯吃，誰家也不會把閨女嫁給太監，小奶奶一家都要靠這些錢活命呢！桂彤推開小奶奶的手：“你出主意送了我一個媳婦，我這兩年也存了些錢，就算救不出福太監也不愁沒飯吃。你那老家恐怕呆不住了，趕快回去搬家要緊！”馬上雇了一輛洋車，把小奶奶送到了火車站……

6.生死劫烈火焚宮

這天進宮送水，麻三囑咐桂彤，明天要早一個時辰來送水。桂彤心里明白，這是要動手了，一定要想個法子提前進宮，萬不能在自己這里出岔子！

當天半夜桂彤就上山灌了水，來到宮門還不到三點。衛兵們正在倚著墻打盹兒，看到桂彤來了，帶班的衛兵不耐煩地罵道：“你他媽的抽大煙來精神兒啦？老子正做夢娶媳婦呢，停旁邊等著去！”桂彤趕緊接著話茬說：“我可是真要娶媳婦了，今天一早要去相親，趕緊送完水好打扮打扮呀，大哥多幫忙，事成了請你們喝喜酒！”衛兵笑了：“真的呀？好好，我們就等著喝喜酒了！”打開鎖把桂彤放了進去。

麻三看到桂彤按時來了，趕緊幫著放了泉水，兩個人坐在院子里，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過不多時，建福宮方向閃起了一團紅光，那紅光越來越亮，噼噼啪啪一陣爆響之后，緊接著騰起了火舌。桂彤趕緊爬上水車，站在桶上向外一看，建福宮起火了！

宮里喧囂起來，太監們叫喊著往建福宮跑。那些大太監只告訴麻三今夜動手，讓他準備接應，看到建福宮起火，麻三馬上斷定這把火就是他們放的，要趁亂把福太監救出來！麻三趕快打開了側門，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桂彤站在水車上盯著建福宮，火光下看得清楚，火焰已經從建福宮的門窗里躥了出來。太監們一窩蜂地提桶端盆地潑水，大缸里的儲水很快就用光了，眼看火勢越來越大，一陣陣熱浪滾滾，烤得太監們誰也不敢靠前了。

“水會”的救火車趕到了，當時政府還沒有救火車，水會是民間出錢出力組織的救火隊，那種老式救火車全靠人力搬動杠桿，利用活塞把桶里的水壓出來，前面的人拿著唧筒噴水。可是人力終究有限，杯水車薪無濟于事。這時，叮叮當當一陣響，外國使館區的救火車趕到了。救火員們迅速接好水龍帶，發動機帶動了水泵，幾股水流射進冒著火舌的門窗，熱浪變成了滾燙的蒸汽噴出來，燙得救火員們連連倒退。

建福宮已經變成了火焰山，福太監怎么還不來呢？麻三急了，跟著爬上水車往外看，只見大火越燒越旺，那幾只水龍根本壓不住，熊熊火焰沖天而起，把整個建福宮都裹在了里面。燒著燒著，“轟隆”一聲巨響，殿頂燒塌了！噴濺的炭火雨點般地落下來，救火員丟下水龍抱頭鼠竄，誰也不敢再靠前了。

完了，福太監肯定是出不來了！桂彤嘆了口氣，人算不如天算，福太監到底還是遭報應了！麻三現在才明白，那些大賊們根本就沒打算救福太監，燒了建福宮就沒了物證，何必要留著福太監做人證？干脆一把大火全報銷！麻三越想越害怕，自己到處行賄要救福太監，人家都知道他是知情人，下一個滅口的就是他了！

麻三回房里收拾了一包細軟，跑出來爬上水車，一邊往桶里鉆一邊叫：“蓋上桶蓋，趕快把我捎出去！”桂彤問：“不給桶里灌水了？”麻三擺擺手：“人家正往宮里送水救火，咱們倒往外邊運水呀？快走吧，這么亂誰還顧得上檢查？”

說得有理，桂彤蓋上桶蓋，趕上車來到宮門，只見水會的救火車正停在玉帶河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