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剛跟盧棋交往的時候，他就提過關琴，說家里長輩是世交兩個人又青梅竹馬。我笑著問他怎么沒發(fā)展發(fā)展，他說關琴心里早有人了，而且愛得轟轟烈烈。我就聽來了關琴和陸子安的故事，大學時關琴找了家外貿公司做兼職翻譯，陸子安便是那家公司的老總。后來陸子安的生意出了巨大的危機，又被誣陷關了進去。還是大學生的關琴為了他東奔西走，為了讓證人作證都給對方跪下了，再后來陸子安出來他們就在一起了，已經足足五年。這五年里，關琴一直不離不棄的陪伴著陸子安把生意一點一點地做了回來。
盧棋說，哼，那陸子安要是敢對不起關琴，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盧棋嚷著要把他最好的朋友介紹給我，然后就見到了關琴和陸子安，真是一對璧人。關琴留著栗色的短發(fā)，一張蓬勃動人的臉，笑起來的時候很爽朗很有親和力。陸子安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裝，成熟內斂，整場飯局話語極少，只是微笑的注視著關琴，把紅彤油亮的麻辣小蝦剝好放進關琴的盤里，再看那蝦殼，碼得整整齊齊，可見那陸子安在生活里是個一絲不茍的人。離開的時候，關琴伏在我耳邊笑，她說別看盧棋沒心沒肺的樣子，其實你是他第一個肯帶來讓我見的女朋友，他很中意你。
我笑了笑，心底里卻叫囂開一種莫名的焦躁。
有天接到陸子安的電話，說正好在我公司附近辦事，盧棋就讓他來接我，晚上一塊兒吃飯。其實后來我們四個人常常一起吃飯，盧棋跟關琴都是那種愛熱鬧喜歡攢飯局的人。他們找得到這城市里任意一家新開的館子，然后帶著我跟陸子安去嘗鮮。他們的關系跟真正的兄妹一樣要好，插科打諢勾肩搭背互相掐架，倒是我跟陸子安都是一副家屬的模樣，靜靜立在一邊看他們喧囂熱鬧。
二
我知道這不應該。我開始找著借口不去參加這種四個人的聚會，也開始漸漸少了跟盧棋的聯(lián)系。盧棋這個傻孩子，當真以為我是在忙工作的事，只是越發(fā)的心疼我，在我加班的時候突然到公司來陪我或者在周末的時候提著一兜菜來犒勞我。
沒想到在街口那家舊書店會遇到陸子安。走過長條木板，在林立的書架旁看到他靜靜捧書的樣子，我的心里一下就蓄滿了眼淚。我知道我不能愛這個人，我也知道我該對誰好，但愛的時候是不看人的，愛上了就沒得選，我就像落岸之魚，頭尾在拍動，可是掙扎不起。
陸子安沖我笑了笑，他說盧棋推薦這家舊書店今天路過所以來看看，其實這家書店也是盧棋告訴我的，原來繞來繞去，我還是沒有躲過陸子安。從書店出來的時候，我們站在四月瓦藍色的天空下遲疑了一下，他問要不要送我，我說不用了。他沒有堅持，轉身就離開了。我在想只要他回頭一眼，就可以看見我期冀的眼神軟軟罩住了他。是的，我多想他送送我，待在他身邊的我，會變成一朵九重葛，開滿紫玉碎紅的芬芳。
我沒有答應盧棋的求婚。關琴答應了陸子安的求婚。盧棋跟我說的時候面上都是興奮，他說你都沒有看到關琴的臉，哭得稀里嘩啦的，其實我早知道她恨嫁。我附和著盧棋笑了笑，但指甲掐進手背里，有些生疼。我想命運安排關琴在陸子安落難的時候出現(xiàn)，又安排我在陸子安風光的時候出現(xiàn)，這讓我還沒有跑就輸在了起跑線上。
三
關琴欣欣然地準備著她的婚禮，有時候也約我一起逛街置辦婚禮的種種，我知道她的用意，她是想用這樣的喜悅感染我，讓我也答應了盧棋去做個新娘子。我看著關琴試婚紗挑戒指，看著她站在鏡子前面若桃花的微笑，她拉著我說，結婚吧結婚吧，相愛的人就應該在一起。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裝不下去了，我總是一遍遍去洗手間里補妝，因為眼淚會滑落下來。我沒有想到我剛剛愛上的人，馬上就要做別人的新郎了。
陸子安來接關琴，他總是禮貌的跟我打招呼，然后淡淡地看向一邊。他對著我的那種沉默還帶著很深的疏離，只有對著關琴的時候才會細心呵護關懷備至。
我沒有走過去，就站在馬路的這邊，與他對峙。我知道我們內心都有同樣的糾葛。雨更大了，就像要在心臟里砸出一條隧道來，狠狠地，莽撞的。陸子安從咖啡店里走了出來，他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然后終于像下定決心樣拉開車門大步地走了過來。我的心哆嗦了一下，旋即被他攬進了懷里。
直到坐進陸子安的車里，我的頭腦里還刮風下雨，一片凌亂的聲音。陸子安一直在開車，我不知道他打算去哪里，可我什么都不想問。如果能這樣跟著他直接逃走，我也愿意。
車上了高速后，他的電話震了起來。他看了一眼然后關機。我知道是關琴在找他。我悄然地把自己的手機關了。雨在路上就停了，天氣晴朗起來。
他帶我去的地方是機場，然后買了兩張去齊齊哈爾的飛機票，下了飛機他包了一輛車，我們用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到達了漠河縣。他買機票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的目的地了，有一次我們四個人聊天，盧棋問我最想去哪里，我就說了漠河。我說夏季的漠河只有夜晚子時一兩個小時稍微昏暗——這就是白夜。若能在這樣明亮的夜晚與戀人通宵達旦地坐在江邊，即使什么話也不說，也是一輩子里最甜蜜的回憶。
我們就坐在漫天絢麗的北極光下，看那些明亮而神秘的顏色繪出各種景致。我跟陸子安十指相扣，靜靜依偎。什么都不說，這就是愛情最好的表達。
四
我們在漠河留了一個星期，住在村里“木刻楞”式風格的房子里。木質的房子沒有一顆鐵釘，全部是原木架互相咬合而成。我跟陸子安牽著手去當?shù)卮迕竦募欣镔I了食物回來，去白樺林里散步和采摘野花，這里沒有夜晚，明亮得讓人炫目。
沒想到關琴和盧棋會來機場接我們。后來我知道了，陸子安消失一天后，關琴去報警了，警察找到了他停在機場的車也查到了他用銀行卡刷的兩張機票。另一張機票上是我的名字，關琴就什么都明白了。盧棋問她要不要來找我們，她說不用了，我就在這里等著。
她愛了陸子安許多年，即使她知道陸子安跟她在一起更多的是一種感動，而她還是傻傻癡癡地留在他身邊，她相信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即使是愛情，也需要很多的努力。她一直在努力，而我搞砸了她的一切。
關琴每天都在機場等——在我和陸子安沉浸在我們自私的感情中時，她卻飽受著痛苦的吞噬。她看到我們，卻像往常那樣愉悅地笑，她說你們去旅行怎么不帶上我們，禮物呢？有沒有準備禮物？我想過很多種關琴的反應，憤怒抓狂歇斯底里。可我沒有想到，她會用這樣坦然的方式迎接我，我們。我和陸子安無言以對。
五
有很長一段時間，陸子安沒有跟我聯(lián)系。我去公司交了辭呈，然后開始收拾行李，我知道陸子安是不會離開關琴的，他對她有責任，這份責任就已經重過別的感情。
盧棋來找我，他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他說其實我真的很想繼續(xù)追你，一次又一次向你求婚，直到你答應為止。但我知道這樣會對關琴不公平，我們若在一起總是會在某個場合遇到，你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我不想要她時時都覺得疼。
我了然地笑笑，他沒有揚手給我一個耳光已經是對我的寬容，我感謝他，這一生里我都對他充滿感激和愧疚。盧棋說，如果你還是個好女人，就離開這里吧。
我的鼻翼酸了酸，眼淚跌了下來。
陸子安和關琴的婚禮，我去觀禮了。盧棋有些防備地看著我，倒是穿著麥白色婚紗的關琴笑著握了握我的手，她伏在我耳邊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們很相愛，但我沒有辦法成全。
雙方交換戒指的時候，陸子安轉過身來深深地注視著我。時間有點長了，所有的賓客都別轉了目光望著我，關琴從他手里拿過戒指，輕輕地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歡呼聲、禮炮聲、彩帶升空的聲音……一派的熱鬧里，我悄然地退了出去。
其實昨天夜里陸子安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對不起。他說為什么要回來，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一直留在那里。
我也在問，為什么要回來。我想，是因為我知道陸子安并不屬于我，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別人的，我寧愿在最美好的時候放手，好讓我們的感情得到最雋永的結局，也不想在傷害過所有人后，這一段感情變成為俗世的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