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fēng)呼嘯，欲斷寸草之生，雪花飛舞，難尋口氣之溫。山莊淹沒在風(fēng)雪中，仿佛這里沒有人煙。楊老漢嘴唇顫抖，喘著粗氣，摸索著掌上油燈，穿上破棉襖，使勁地扎著腰間的草繩，順著墻邊來到堂間供奉祖宗及妻子牌位的石桌前，蹲在地上，點燃煙斗，淚水汪汪：老祖宗，我對不住你們。爹娘、妻子，我無臉見你們，爹娘留給我的一畝半地我為治病給賣了，妻子陪嫁的衣柜賣了給孫子上私塾了，還欠了一身債，這兩間草房明天就不屬我們了，現(xiàn)在就我這個人還屬自己的，……列祖列宗，爹娘妻子，我無地自容，現(xiàn)在就去見你們了。楊老漢磕了磕了煙灰，煙斗在手里掂量一番，別在腰間，面向祖宗三叩首，然后一搖一晃地走到院里，仰天長嘆，“老天啊，天地這么大，就沒有我的一席之地”，說罷一頭撞向南墻。

一、還有臉皮，閻王不讓死

東方黃暈微微，閻王殿金碧輝煌。大殿最高層中央，閻王正襟威坐。殿前大場，兩排衛(wèi)士持戟而立，兩張木制長條桌擺在中間，一張桌前坐著主審官鐵心常，另一張桌坐著簽發(fā)生死簿的命官肖區(qū)桂，他的面前有一個肚大口小的壇子，壇子鑲有金文，大意是：欲死盼碎心肺，真死俯屈“當(dāng)啷”五聲，多者善也，進(jìn)殿是否聽響聲。殿大門中間掛一塊金匾，上面寫道：閻王溫馨提示，有進(jìn)來路無出去的門。門衛(wèi)士李達(dá)工左手緊握月牙槍，右手拿一把大鑰匙緊盯著門上的大銅鎖。此時，兩排隊伍早已恭候，人們紛紛翹首期盼請閻王早日批準(zhǔn)入主極樂世界。楊老漢骨瘦如柴，沒有力氣跟別人競爭，被甩在隊伍的最后。沒人理他，他干脆坐在路邊樹下沿石上碾碎幾片樹葉裝進(jìn)煙斗點上，左手在后背上搔癢癢，兩眼瞇縫著看熱鬧，嘴里念叨，我這把骨頭擠不過你們，可靠過你們?？捎忠幌耄愅蹰L得啥樣，是人樣，狗熊樣，還是鐵面獠牙，這里看不清。痛快點，他脫下鞋子，爬到樹上，一看大殿上下的狀況心里就涼了半截：閻王不過是個草頭王不像個大官，不如縣令派頭大，沒有抬轎上茶女人簇?fù)?，那幾個官不如村里扛大稱的神氣，兵卒不如縣衙關(guān)大門時扛頂門柱的人馬多。嗯，咱心眼少，做夢想從窮窩跳進(jìn)福窩，看來爬進(jìn)了泥坑了，命真苦啊 。

隊伍中有的腰酸腿疼，有的汗流浹背，有的餓得昏倒在地，有的喉嚨嘶?。?/p>

“閻王，再不收我就對不起人了，我已進(jìn)貢了?！?/p>

“我已在此等候半月多了，再不收我，我當(dāng)著閻王面上吊?！?/p>

“閻王你要再不讓我快死，我跟你拼了?！?/p>

……

侍衛(wèi)官布扎巖聽了，不耐煩，兩眼一瞪，頭發(fā)將銅盔頂起，大嘴露出了鐵底黃牙，向手心吐了口唾沫，使勁一搓，手握劍把大叫，這是閻王治地，不是吃了干飯樹下發(fā)牢騷的鄉(xiāng)間民巷，就是正月初一死了爹也要說拜年的話。

楊老漢聽了，嘿，天下都和王母娘一個姓，不準(zhǔn)說筐里有爛杏。忽又聽布扎巖發(fā)狠，誰要不說往閻王臉上貼金的話，這家伙等不到天大亮，看下場！說著，他“噌地”拔出寶劍，寒光四射，朝著爬在大殿墻壁上一棵秧上的南瓜劈去， “喀嚓”——南瓜分成兩半。眾人嚇得“撲通”倒在地上不敢吱聲，更不敢看天。楊老漢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這種場面，心里一陣顫抖，手、腳酥軟，眼一黑， “啪地”從樹上墜到地面，疼得大叫，“哎吆！哎——吆，我娘啊，我——我，今天要死兩次了?！?/p>

咚、咚、咚，大殿上傳來三聲鼓聲，此時，東方露出一絲紅暈。閻王喝了茶水，擦擦嘴，驚堂木一甩，開始辦公了。主審官鐵心常挨個從排隊等死的頭名開始宣讀張六、馬三、郎豪、夏三蘭、吳貴、王八、沙仁精等等的人間表現(xiàn)，每讀完一人的卷宗，就問該人還有什么需要陳述的，如果沒有，再向閻王建議收留或者不收。如果建議收留，這時該人會面朝閻王三叩首，然后迅速跑到簽發(fā)生死簿的命官肖區(qū)桂面前的壇子前，躬腰口袋對準(zhǔn)壇口，壇子里傳出至少五次“當(dāng)啷”聲，閻王會大嘴一張發(fā)出批準(zhǔn)令——“哈欠”，肖區(qū)桂則趕緊拿起雞毛筆在這人的生死簿畫個“X”，鄭重宣布，“閻王叫門了”，并朝天舉起一個白牌子，殿大門衛(wèi)士李達(dá)工見到牌子，“嘭”地打開大門鎖，該人像騎馬似的進(jìn)了殿大門，又聽到“咣”的一聲，門又關(guān)死了。

太陽落山了，天色漸黑，楊老漢又疼又餓，眼里冒金花，心里著急了，死也困難，什么世道？可恰好希望到啦，他在茍戀全的身后 。鐵心常舉起斟滿水的花邊大碗一飲而盡，肚里發(fā)出咕咚聲，清清嗓子，宣布：茍戀全，仁禾縣員外，年方四旬。該人是退位官員，吃喝懶惰出名，欠債數(shù)目大。不養(yǎng)老，其母七十歲有余，糠菜難飽，三根筋撐著頭。他養(yǎng)的狗比其母吃的、用的好之百倍，狗時常享用云貴產(chǎn)的好煙佳酒。近日，他私自將母親的棺材頂帳，更為荒唐的是，又以房子更新為由，將母親趕出家門——“物歸原主”，送她到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娘家。茍戀全，你懂不懂一點孝道？茍戀全不服氣，吹胡子瞪眼，既生瑜何生亮，娘自己養(yǎng)自己就可以，生我干啥？

鐵心常臉一橫，奇談怪論，荒謬至極！

李達(dá)工挽起袖子，往手心吐唾沫搓拳，裂開大嘴，打，打狗日的！

茍戀全頭一仰，“咕噔”往地上一躺，右手捂著眼，兩腳使勁蹬地：閻王，我娘全身是病，既不能給我掙錢又不能種地，我還要管她的飯，出錢治病，這年頭，誰愿做賠本的買賣？我養(yǎng)狗，全是名犬，一只波斯狗能賣百十元，一只貝莎麗母狗和一只弗蘭士陽狗配對能值幾千元。現(xiàn)在是求生靠做買賣，養(yǎng)娘不合算，養(yǎng)狗最實惠。

“什么東西，養(yǎng)娘還算豆腐帳”楊老漢開腔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