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我在姥姥家的村莊上小學(xué)一年級。這年冬天的一個早晨，我去上學(xué)，見好多人站在一戶人家的大門口圍觀著什么。我過去一看，哎呀，一只鐵籠子里，關(guān)著一只黃鼬！它通體黃色，拖著長長的尾巴；時而掙扎著試圖鉆出鐵籠，時而臥在那兒不動，看樣子異常恐懼。我知道，這鐵籠子是專門用來誘捕黃鼬的。聽人們說，“誘捕者”很快就會處死這只黃鼬，然后剝下它的皮，賣給收購站。據(jù)說，黃鼬尾巴尖上的毛，是制作上等毛筆的原料，價格不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一只黃黃的小生靈。面對死亡，它肯定恐懼之極；眾目睽睽之下，又是那么無助和可憐！我鉆出圍觀的人群，飛也似跑回家，把這事告訴姥姥，希望姥姥能解救這只小生靈。姥姥向來視我為掌上明珠；在街坊鄰居間也很有威望。她邁動那雙尖尖的小腳，緊隨我身后，一溜小跑，來到那戶人家，直直的叫著“誘捕者”的乳名，幾乎是以命令的語氣說：“那只黃鼬你賣多少錢？我買了！俺這小外甥喜歡，讓他玩玩！”晚上，我和姥姥把這只黃鼬帶至村外放生。想不到，這一小小的善舉，換來了我享用一生的無數(shù)珍寶。
二十年過去了，翩翩少年的我成為了一名外科醫(yī)生。1984年秋天，結(jié)婚不到半月的一個晚上，我和妻子來到野外一小河邊散步。我們來到一座小橋上。橋上除了我們，再無別人。圓圓的銀盤掛在中天，如水的月光灑滿大地。秋蟲和青蛙，像是比賽似的鳴叫著；它們是兩個陣營的交響樂隊呢！岸邊的大樹上，偶有幾聲不知什么鳥兒的叫聲傳來，如同交響中的打擊樂。我們駐足橋的中間，俯視平靜的河面。忽然，一陣“簌簌”的聲音傳來；接著，一群小動物出現(xiàn)在橋面上；它們大約二、三十公分長，月光下看不清是褐色還是黃色。它們好像是有“組織”的，一撥兒十來只的樣子，整齊地來到我們腳下停住，后足立地，前足如人類作揖狀，朝向我們；有的甚至嘴里“咕咕”低吟著什么。一撥兒過后，又來一撥兒。我和妻子驚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動不敢動，生怕踩著它們。它們從哪兒來？去那兒了？是哪一“派別”的生靈？這成了我們好像永遠的不解之謎。
又一個十年過去了，我的事業(yè)如日中天，成了業(yè)務(wù)上的骨干。1994年夏，我們醫(yī)院接收了一批醫(yī)學(xué)院的實習(xí)生，我?guī)Ы痰膸讉€學(xué)生中，有一個叫黃小姝的女生。這一天，病房里住進了這樣一個患者：他不務(wù)正業(yè)，常干那些捕殺野生動物的勾當；這次，在捕殺一只不知什么野生動物時，胳膊被咬了個大口子，需要立即做手術(shù)清創(chuàng)傷口。我對黃小姝說：“走，跟我做手術(shù)去！”不想黃小姝生氣地說：“我不跟你去做這手術(shù)，讓別人去吧！”說著轉(zhuǎn)身跑出了病房。這以后好長時間，黃小姝情緒低落。而我，也沒有過多去想、去計較這件事。
元旦到了，醫(yī)院舉行聯(lián)歡晚會，實習(xí)生登臺獻藝。黃小姝上臺，自拉自唱了一段京劇花旦唱腔：
黃小姝負重任來至在恩人身邊，
咫尺相近不相識為的是哪般？
想當年老祖母身陷絕境命懸一線，
絕處逢生逃離魔掌，還謝那翩翩少年。
接著，她又改唱老旦：
老祖母怪兒郎行事魯莽，
傷害那仇家后人妄稱強梁。
以德報怨我族古訓(xùn)不能忘，
選中我聰明伶俐黃小姝，
走一番紅塵，不負我黃家眾望！
幾天之后，我接診了一位兒麻后遺癥患者。對我來說，這是一位比較特殊的患者。他的爺爺，就是想當年用鐵籠子誘捕黃鼬的那位。不知怎的，這位“誘捕者”本人，在后來的歲月里，摔傷了腿，走路時一瘸一拐的，成了終生的殘疾。他的孫子，在五歲左右時，又患上了脊髓灰質(zhì)炎；病是治好了，但留下了后遺癥，醫(yī)學(xué)上叫“嬰兒癱后遺癥”，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在可以手術(shù)治療，效果不錯。患者由他的爺爺陪同而來，因為爺爺與我相識。我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見到“誘捕者”老人，倍感親切，兒時的趣事浮現(xiàn)在眼前。患者住院后，不免與這位老人談起過去的事情；我印象最深、興趣較大的，還是“誘捕野生動物”那些事兒。他說：自從你姥姥“買下”那只黃鼬以后，他就再也不做那等事了。他說，那樣做，傷天害理，也發(fā)不了財。他還告訴了我一個天大的秘密：他誘捕的那只黃鼬，也就是我姥姥買下、放生的那只，是一只母的，可能已懷有小黃鼬；還有，誘捕時，它的一條腿受傷了。我聽后，不免唏噓感嘆一番，僅此而已。
實習(xí)生黃小姝對這位患者出奇的熱情，跑前跑后；不但“解囊相助”，還熱衷于生活料理，無論白天黑夜，幾乎是不離左右。“誘捕者”還以為是我的安排呢！不僅如此，黃小姝提出：一定要參與手術(shù)；我答應(yīng)了她的要求。
手術(shù)開始了；我是主刀，黃小姝當?shù)诙帧Ｎ矣X得，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奇的力量，一雙無形的手在起作用！手術(shù)進行得異常的、超乎我等想象的順利，取得圓滿成功。
他們就要出院了，我和“誘捕者”依依惜別。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老了，滿臉皺紋，雙眼昏花，步履瞞珊，一瘸一拐的。他攥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我接受黃小姝的建議，懇切地問這位老人：您的腿還打算治嗎？還能治啊。他說：他老了，不打算治了；兒孫們平安，他就滿足了。
四十五天后，我為“誘捕者”孫子拆除石膏；他開始下床走路。經(jīng)過短期適應(yīng)和鍛煉，我和其他幾位同行的評價是：手術(shù)效果非常好，無論是功能還是外觀，和正常人無異。
不久，黃小姝不辭而別，杳無音信。
“浮山石墨千秋畫，冶水無弦萬古琴”，這是贊美山東臨朐冶源老龍灣的佳句。又十五年過去了，2009年4月5日，我和妻子來到老龍灣。
老龍灣，西南為高山，東北是沖積平原；這一池清水，恰位于大山和平原的交界之處。羅大佑的一首《童年》，道出了幼時的我對大山的憧憬：為什么太陽總下到山的那一邊？山里面有沒有住著神仙？是的，這深約一丈、四季恒溫的老龍灣，因神龍潛居而得名，那么，與之緊緊依偎的大山里，有沒有神仙呢？
春光明媚，陽光燦爛。我和妻子陪伴八十多歲的岳父、岳母從臨朐城出發(fā)，不長時間來到老龍灣。我們是陪伴老人來此春游的。景區(qū)大門外的廣場上，垂柳搖曳，游人如織。不知怎的，一絲睡意襲來；我對妻子說：你陪著兩位先進去玩吧，我在車內(nèi)小睡一會兒。我關(guān)閉車門，進入夢鄉(xiāng)。這是一個春天的夢，簡稱春夢。
“張老師，您好”。這是誰的聲音？身前出現(xiàn)了一位妙齡女子。你，你不是黃小姝嗎？她說：是啊。到我家去吧，我奶奶在等著您呢；有美酒佳肴，還有珠寶無數(shù)！我跟隨其后，姍姍而來。老龍灣的水之盡頭，山門開啟。啊，田園阡陌，輕霧繚繞；一位銀發(fā)紅面又慈祥的老太太，手拄龍頭拐杖，早已等候在村外。略施寒暄，我急不可耐發(fā)問：“您是……”老太太不緊不慢，道出了一段情緣：四十五年前，我身陷絕境，是年少的你和你善良的姥姥解救了我；當時的我已懷有身孕；在鐵籠內(nèi)掙扎之時，一只腿受傷，至今仍是殘疾。我這才發(fā)現(xiàn)，老太太行走時輕微坡行。她接著說：你和你姥姥把我放走以后，見到了我的家人；數(shù)十年之后，我們舉家南遷，遷至你所在醫(yī)院附近的郊區(qū)，時值你新婚不久；我率領(lǐng)全家老小幾代子孫，在一個明月當空的夜晚，于一座小橋上為你們祝福；乞求神靈，保佑恩人一世平安，家人幸福，事業(yè)有成！在此之前，我也早已神佑你姥姥，在西方桃花源里，洪福浩蕩，安享清閑；恩人大可放心！她接著說：后來，我們發(fā)現(xiàn)那里的生態(tài)和人文環(huán)境并不理想，隨舉家百口又遷至老龍灣福地；誘捕我的那個人和他的孫子的腿，都是我那頑皮的不聽話的子孫所為；我知曉后，痛斥頑皮子孫；又遣使孫女黃小姝，祝你一臂之力，為其療疾祛殘。隨后，老太太陪我來至后花園，那里寶貝無數(shù)，隨便我取！那些寶貝的名字是：大愛無疆，我心永恒；以德報怨，永無殺戮；親人平安，事業(yè)有成；手到病除，遠離糾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