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年,袁世凱死后,黎元洪繼任總統,北洋軍閥四分五裂,直、皖、奉、滇、桂、晉六大派系,在英、美、日三國扶植下稱雄一方,又趕上南澇北旱鬧春荒,夏糧顆粒無收,一時間哀鴻遍野,盜匪成患。俗話說,大狗叫,小狗也叫,蘇北馬陵古道自然也成了山里盜匪的必爭之地。
馬陵山層層疊疊,蜿蜒起伏,林密山深,一條古道曲曲彎彎橫跨東西,連接蘇、魯兩省,是商賈必經之路。山里有個大王姓馬,叫馬大哈,此人是南方人,說一口蠻話,何時來到馬陵山占山為王,也沒人說得清,只知道馬大哈或攔路劫鏢,或下山搶掠官宦人家,是扼守馬陵古道的大盜。這一天,從山東地界忽然又過來一伙土匪,匪首叫牛大哈。牛大哈原來不是土匪,是個當兵的,是皖系段祺瑞部下的部下的部下,因不滿連長克扣軍餉,在一個月黑風高夜殺了連長,帶領二十多個弟兄,三天兩夜竄到馬陵山,在馬陵古道西段落草為寇,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見錢就搶,鬧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百姓反響十分強烈。海州縣府曾調動兵馬多次進山清剿這兩股土匪,可馬大哈和牛大哈鉆進密林深處東躲西藏,幾次都得以脫逃,恨得百姓咬牙切齒,怨聲載道。話說馬大哈的地盤上來了一個牛大哈,馬大哈心里咽不下這口氣,仰仗人多勢眾,跟牛大哈連干三仗,也沒有吃掉牛大哈。馬大哈心生一計,硬的不行來軟的,要宴請牛大哈,名為強強聯合,實為招安。馬大哈派小匪給牛大哈送去密信一封,對牛大哈如此這般吹捧一番,提出歃血為盟,結為兄弟。這牛大哈跟馬大哈連打三仗,損兵折將,死了十幾個弟兄,勢單力薄,加上被縣府通緝捉拿,也正想找個靠山,當下一拍即合,定下十月初八,不帶一兵一卒,單人前往赴宴。
十月初八這天,天剛蒙蒙亮,一隊巡山的小匪,在亂石溝底草叢中發現一個血頭血臉的人,扶起來一問,說姓牛,沒等那人把話說完,就有小匪飛奔上山稟報馬大哈,說牛大哈來了。馬大哈腰別兩支盒子炮,威風凜凜,來到寨門外,見那人已被小匪們帶上山來,連忙迎進寨里,在聚義堂喝茶抽煙。
馬大哈跟牛大哈雖說連開三仗,但馬大哈從沒見過牛大哈的面。馬大哈見此人長得虎背熊腰,一臉大胡子,在椅子上只坐了半個屁股,兩腿直打顫,心想這牛大哈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野匪,搞定牛大哈看來不費吹灰之力。馬大哈心里刺撓撓的,見牛大哈茶也不喝,話也不敢說,遂又疑竇頓生,這人到底是不是牛大哈?這么一想,馬大哈心里突然一“咯噔”,莫非是官府派來的奸細?他正要問個清楚,卻見那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馬大王饒命,小的牛二給馬大王磕頭了。”馬大哈也是個粗人,聽那人說叫牛二,心想這牛大哈還怪有意思,連小名都說出來了。馬大哈“哈哈”一陣大笑,攙起牛二,見牛二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穩,心里又疑惑起來,就算牛大哈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野匪,也不至于這么熊包。馬大哈想,我得驗證驗證,看看他是牛大哈還是派來的奸細。馬大哈立馬變了臉,大喝一聲:“牛二,你好大的膽子!”隨著他的一個響指,忽拉一下沖進來七八個小匪,團團圍住牛二,摁頭的摁頭,掐脖子的掐脖子,擰胳膊的擰胳膊,三兩下扒光了牛二的衣服,點了一盞油燈,用細繩拴了,系在牛二的襠下。牛二光著身子,腿襠里吊著油燈,被小匪拉到大堂中央。牛二見馬大哈一會兒風,一會兒雨,早就暈頭轉向嚇出了一身冷汗。牛二頭一仰,眼一閉,心里說,瞎子放驢隨它去吧!他哆嗦著叉開兩腿,閉著眼,看也不看馬大哈。只見馬大哈甩手一槍,打滅了牛二腿襠里的油燈。牛二驚魂未定,又聽馬大哈一聲響指,小匪們又躥上來,在牛二的兩耳上一邊掛了一個銅錢。馬大哈轉過身,背對牛二,彎腰蹶屁股,從襠里甩手“叭叭”又是兩槍,把掛在牛二耳朵上的兩個銅錢打得粉碎。馬大哈心想,就這一招,那人不被打死也得被嚇死。轉臉一看,見牛二動也沒動。其實牛二早嚇懵了,半晌才醒過來,摸摸耳朵,耳朵還在,摸摸襠下,卵子還在,這才暗暗松下一口氣來。冷靜一想,我要再說自己是牛二,必死無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當一回他說的那個什么牛大哈吧!牛二眼珠子一轉,腿也不哆嗦了,挺胸昂首,氣勢洶洶地咆哮道:“馬大王,你不相信小弟,今天我殺個人給你看看!”
馬大哈一愣,心說,好你個心狠手辣的牛大哈,你一個人沒帶,還想殺我的人?一拍桌子:“拉出去,點天燈!”牛二立即被一群小匪五花大綁,拉到山寨后院的絕壁前。
這時,只聽一陣凄慘的豬叫。牛二抬頭一看,見幾個小匪正在拉風箱燒水,一頭大肥豬被捆了四蹄,在案子上嗷嗷直叫。牛二靈機一動,對馬大哈說:“馬大王,沒有人殺,我殺頭豬給你看看也行!”
馬大哈一驚,心想,這牛大哈也是老雕吃雞毛———饞急眼了,沒有人殺就殺豬。馬大哈轉念又一想,要真是牛大哈,殺豬不會眨眼,要是假的,別說殺豬了,恐怕刀都拿不起來,于是說道:“兄弟正要殺豬宰羊宴請牛大王,就勞駕你幫個忙吧。”
松了綁,牛二從小匪手里接過殺豬刀,扯下一根頭發在刀刃上吹了吹,見氣過絲斷,點了點頭,可他沒有朝豬走去,而是反身走了十幾步,突然又一轉身,一抬手,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刀子“噗哧”一聲飛進豬脖子。馬大哈連聲高喊:“好刀法!”牛二一臉殺氣地說:“馬大王,別動!”說完上前快速抽刀,又轉身走出五步開外,身后的豬血才“嘩啦”一聲噴涌出來。牛二雙手抱拳:“馬大王,小弟獻丑了。”小匪們哪里見過這等飛刀殺豬的絕活兒,一片驚呼。
馬大哈一拍大腿,拇指一豎:“走,牛大王,屋里坐。”
馬大哈對牛二是牛大哈已深信不疑,殺豬宰羊擺了十幾桌,山寨里一片歡騰。馬大哈見牛二一口答應愿做第二把交椅,稱他為王,心中大喜,便稱兄道弟,推杯換盞,直喝到日頭偏西,牛二這才道謝起身下山。馬大哈打點一些金銀細軟,將牛二送到寨門外,兩人這才分了手。
牛二假作牛大哈做了一回客,出了寨門,急忙躲在不遠處的樹叢里長出一口氣,喘了半天,正要動身下山,忽聽寨門被擂得“咚咚”山響,有人高喊:“我是牛大王,快開門。”
牛二一聽,真牛大哈來了,立即撒腿沒命地朝山下跑。
牛大哈喊開山門,被小匪五花大綁送到寨里。馬大哈一愣,才走了一個牛大哈,怎么又來了一個牛大哈?那牛大哈見了馬大哈,破口大罵馬大哈不是人:“請我赴宴,怎么把我捆起來了?”馬大哈問牛大哈怎么到現在才來。牛大哈說:“走錯路了,多繞了兩個山頭才找到。”
馬大哈說:“我怎么相信你是牛大王?”
牛大哈讓小匪松了綁,要回槍和刀,手起刀落,割下自己半個耳朵。馬大哈一見牛大哈手里血淋淋的半個耳朵,心里一驚,認定這人才是真牛大哈,連忙請來匪醫,粗針大線為牛大哈縫上耳朵,這才跺著腳說:“請錯了,請錯了。”接著就命小匪下山捉拿牛二。
山里的太陽落得早,小匪們下山捉拿牛二時,山里早已霧氣氤氳了,小匪沒有找到牛二,只好空著兩手回寨稟報馬大哈。馬大哈心想,這牛二是飛毛腿不成,怎么會找不到人呢?牛大哈聽馬大哈說了一遍牛二的事,氣不打一處來,心想,還有人膽敢冒充我牛大王?一時性起,非要下山親自捉拿牛二追魂索命不可。
馬大哈、牛大哈帶著一幫小匪追到山腳時,忽聽路邊樹叢里有人喊“救命”,還有搏斗聲,悄悄撥開樹叢一看,見一老婦人抱著一棵樹干大喊“救命”,一個男人正與兩條惡狼拼死搏斗。馬大哈仔細一看,認出那人正是牛二,只聽牛二高聲喊道:“馬大哈我都不怕,還怕你個狼不成!”舉起樹棍,東一下西一下,橫掃一圈,打得惡狼左躲右閃。有話說,好漢不敵雙拳,牛二一人能打得了兩條狼?不大一會兒,兩狼趁牛二喘息之機,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上躥下跳,朝牛二猛撲。牛二一棍打在一條狼的屁股上,那狼哀叫著逃出十幾步遠,另一條狼卻直撲老婦人,就聽老婦人哭喊道:“大哈兒,娘看不到你了……”馬大哈聽這聲音怪熟,心里猛一驚,只見牛二一個箭步躥上前,護住老婦人,舉棍打狼,不料另一條狼張著血盆大口猛撲過來,在牛二肩上撕下一塊肉,牛二疼得木棍也掉在地上。眼看狼就要撲上來,撕了牛二和老婦人,馬大哈舉槍要打,卻被牛大哈一把抓住了。牛大哈說:“馬大王,狼把牛二吃了,不正好省了咱們的事!”馬大哈一愣,心想這牛大哈也太沒有人味了,怎能跟這樣的人歃血為盟?于是抬手一槍,打死牛大哈,而后“叭叭”兩槍,又打死兩條惡狼。牛二聽到槍響,轉臉一看,見馬大哈從樹叢里走出來。牛二自以為死在眼前,舉棍要打,卻見馬大哈閃身躲過棍棒,跪在老婦人面前,哭喊道:“娘———”一聲“娘”喊得驚天動地,老婦人問道:“你是誰?”
馬大哈哭著說:“娘,我是您的不孝兒大哈啊。”
老婦人看了半晌,認出是自己的兒子,娘兒倆抱頭大哭起來。
牛二高舉棍棒,一時間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牛二一聽真牛大哈來了,便夾緊包裹逃命。他不敢走山路,專揀沒有路的地方走。遇上追來的小匪,就爬上一棵大樹,直到小匪回了山寨,才溜下樹。來到山腳時,忽聽有人喊“救命”,只見一老婦人被兩條惡狼團團圍住,他二話不說,揀了根樹棍就與兩狼你死我活地搏斗起來,正好又被下山追趕自己的馬大哈和牛大哈碰到。牛二怎么也沒料到,自己舍命相救的老婦人竟是馬大哈的親娘。原來,馬大哈的母親在南方老家聽說兒子做了強盜,歷盡千辛萬苦,三年多才找到馬陵山,不顧天色已晚,一心要上山找兒子回家,不想路遇兩條惡狼,恰被牛二舍命相救。
馬大哈聽老母親這么一說,“撲通”一聲給牛二跪下,感謝牛二的救母之恩,又命小匪打起火把,將老母親和牛二抬上山去。
第二天,馬大哈重新宴請牛二。牛二這才說了實情,他說自己是馬陵山下紅巖村的殺豬匠牛二,昨天翻山越嶺走馬陵道去山東賣肉,中午喝多了,回來時天已擦黑,過鷹嘴巖時一腳踏空,滾落到亂石溝底,肉筐摔散了,殺豬刀摔飛了,人也昏死過去,直到天亮被小匪們發現時才醒過來。沒想到,殺了一回豬,竟被當作牛大哈了。馬大哈知道真相后,不僅佩服牛二藝高人膽大,還被牛二舍命救母的義舉感動,在老母親的勸說下,他與牛二結拜為兄弟。隨后,馬大哈就地解散了山上的兩股土匪弟兄,跟老母親一起下山,回了南方老家。山里山外的老百姓,又過上了安寧的日子。
從此,山大王馬大哈錯請殺豬匠牛二,從而演繹出一段平息匪患的傳奇故事,在馬陵山一帶流傳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