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建

《 人民日報海外版 》（ 2023年06月16日 第 11 版）

南北朝時，義陽（今河南信陽）人朱詹，勤奮好學，但家中貧窮無錢，有時連續幾天都不能生火煮飯，經常靠吃紙充饑。天冷沒有被子蓋，就抱著狗睡覺。狗也十分饑餓，就跑到外面去偷東西吃，朱詹大聲呼喚也不見它回家，悲哀的叫聲驚動四鄰。

盡管如此，朱詹依舊沒有荒廢學業，經過苦學成為學士，官至鎮南錄事參軍，后來成為梁元帝所尊重的人。

上面這個故事來自《顏氏家訓》，作者顏之推。

顏之推講這個故事，是為了教育顏家后人，要勉力求學，才能自立于世。自己肚里有學問，到哪兒都能吃得開，絕對不能依靠祖上的蔭庇。更不能學那些不學無術的貴族子弟，天天涂脂抹粉，講究吃講究穿，沒啥本事，卻能靠父輩的特權當官，有諺語諷刺他們：“上車不摔跤，可當著作郎；會說身體好，能做秘書長。”咱們顏家人可不能如此啊。

此類拳拳教誨之辭，《顏氏家訓》中比比皆是。這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家庭教育書，分為7卷20篇，包括作者關于立身、治家、處事、為學的經驗總結，在中國傳統教育史上影響巨大，有“古今家訓，以此為祖”的贊譽。

關于寫作目的，顏之推說了，是要將自己一生的經驗、心得系統整理出來，傳給子孫后世，希望可以整頓門風，對后人有所幫助。

顏之推是山東臨沂人，祖、父兩代傳習《周禮》《左傳》之學。他受家學熏陶，博覽群書，長大后先在南朝梁做官，后來到北齊做官；北齊被北周滅掉后，又在北周做官。隋朝統一天下后，接著在隋做官，最后卒于隋。

能以一身仕四朝，保持家業不墜，很不容易。因此，顏之推總結的立身行事各方面經驗，對后人確實有一定的借鑒意義。清代學者王鉞認為該書“篇篇藥石，言言龜鑒，凡為人子弟者，當家置一冊，奉為明訓，不獨顏氏”。此言不虛。

例如談教育，《顏氏家訓》從胎教講起，懷孕時要聽適合的音樂，飲食也要注意；在幼兒能看懂大人臉色、知道大人喜怒的時候，對他進行教育，做到令行禁止，這樣等孩子長到幾歲大時就不必施以體罰了；在求學階段，不要自己親自教孩子學習——這對今天一些家庭“不輔導時母慈子孝，一輔導就雞飛狗跳”的情況，很有啟發。

談學習，顏之推認為是一輩子的事。小時候學習，精神專注，長大了思想容易分散，所以打小就要用功，不可坐失良機。他拿自己舉例，7歲時背的一篇賦，到老都沒忘。當然，中老年也不應放棄學習，他舉了曹操老年勤學、公孫弘40多歲才開始讀《春秋》等例子。借此，他勸誡子孫，從小就學習，好比日出之光；到老還學，好比秉燭夜行，總比閉著眼什么都看不見的人強。

談交友，顏之推教導子孫要追慕賢人君子，只要比自己強，就要敬重人家，多向人家學習。這里他指出了一種現象，就是有的人對傳聞中的人、遠方的事很感興趣，對親眼所見的東西、對身邊的人事則不放在心上；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如果誰成了賢達之士，往往不屑一顧；而處在他鄉別縣的人，哪怕只有些小名聲，就伸長脖子渴望一見。其實，遠處的可能還不如身邊的優秀，外來的和尚不一定更會念經。

談養生，對當時社會上流行的煉石服藥以求長生的時尚做法，顏之推不以為然。在他看來，若能保養精神，起居有規律，穿衣冷暖適當，飲食有所禁忌，就可以了。不要瞎吃補藥。他舉例說最近有個叫王愛州的人，學人服用松脂，沒有節制，結果因腸子堵塞而死。顏之推還講了自己的一個養生方法：每天早起叩齒300次。今天講牙齒保健，此法仍會被推薦。

談家庭，顏之推反對重男輕女。他說一般人大都不愿意撫養女兒，生下的親骨肉也要加以殘害，難道這樣干，老天還會賜福給你嗎？天生眾民，都是先輩傳下的骨肉啊。

綜上可知，雖然《顏氏家訓》是顏之推寫給顏家后人看的，但后世學者、讀者都非常推重此書，尤其是今天為人父母的，更值得一看。

從更廣闊的視野看，作為身歷南北二朝的學者，顏之推洞悉南方和北方學術的優劣之處，在當時南方浮華、北方粗疏的學風氣氛中，寫出的這部《顏氏家訓》立論平實，記錄下佛教流行、玄風再起、俗文字興盛等情況，展示出一幅幅南北朝社會生活的畫卷，可補正史之不足。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說該書：“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時俗之謬，以訓世人。”從治家，到正俗，再到醒世，一部家訓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