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的場景在詩詞中也多有體現(xiàn),比如王維那首著名的《竹里館》:“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琴人如此崇尚在山水之間彈琴,不僅僅是因為在大自然中彈琴可以氣息寬廣,平添一種生活的趣味。更重要的是,古代文人將生命的養(yǎng)成與山水、與自然聯(lián)系在了一起,換而言之,就是人可以從自然中獲益,可以以造化為師。伯牙學琴,海上移情的故事便是這個道理;
二是要天氣好,必須風清月朗,要是雷電交加、疾風驟雨是不適合彈琴的;
三是要儀態(tài)好,就是衣冠整齊;
四是姿態(tài)好。這個姿態(tài)是指彈琴的姿態(tài)。坐姿要正。如黛玉所說“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對著自己的當心,雙手從容抬起。”其實我們平日彈琴多是坐在四五徽之間。彈琴時不可以前仰后合、擠眉弄眼、精神散漫,需要做到神清意平。另外用指、調弦、節(jié)奏的緩急、音樂的起伏這些都是需要講究,需做到一一恰當,如此方可以“心身俱正”;
第五便是讀書。作為文人音樂的代表,古琴自是需要一種書卷氣。記得我父親就曾評價一位琴友彈琴,他說:沒有書卷氣。此種氣息無法教授,只能依靠勤讀書方能滋養(yǎng)而成。唐代琴家曹柔講的“右手輕重疾徐,左手吟猱綽注,更有一般難說,其人須是讀書”便是這個意思。
以上說了那么多,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琴對于文人而言是與自然往來,與天地往來的一種“道器”。如此一來,我們又面對了一個現(xiàn)今依舊在爭論的話題:古琴是樂器還是道器?其實于我而言,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從演奏的角度上說古琴當然是一種樂器。但從以琴為媒介達到溝通天地,天人合一的終極追求上來說,古琴也是“道器”。
這個爭論最根本的問題就是什么是“道器“?我認為“道器“指向的是彈奏時的狀態(tài)以及終極的精神追求,但從這個層面上說所有的樂器都可以成為”道器“。如果秉持著“以器入道”理念去演奏琵琶、二胡、鋼琴、吉他,不僅僅是古琴,所有樂器都可以成為“道器“。我們往往會狹隘地理解“技”與“道”,其實“技道并茂”方是我們的傳統(tǒng)。如果你去看早期的文獻,就會發(fā)現(xiàn)很多都是在討論“技”,對于“道”的強調是和“道統(tǒng)”的建立有關的。咱們在這節(jié)討論的禁忌在早期也多是反映在“技”的層面。
細究下去,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樂器”、“道器”之爭中還暗含著另外一個問題,它就是古琴究竟為誰而彈?作為“樂器“的古琴是可以娛人的;而作為”道器“的古琴則是娛己。古代文人將琴作為修身養(yǎng)性的器物,琴棋書畫并稱四雅,成為文人的身份象征。即使不會彈琴,文人書房也會掛琴。在書房清玩中,除了筆墨紙硯之外首推便是琴了。以琴為飾是文人,特別是明清文人提倡的生活雅趣。因此,文人彈琴可以對山川彈,對明月彈,可以對友彈、對知音彈,但不可對鄙俗之人彈奏。

▲ 《琴士圖》
唐寅(明) 繪
臺北故宮博物院 藏
《晉書·隱逸傳》中“戴逵碎琴”就是這樣的一個典故。戴逵為東晉名士,皇帝曾多次征召,戴逵都以各種借口拒絕了。武陵王司馬晞聽說戴逵善琴,便想邀請他到王府來演奏。戴逵素來厭惡司馬晞,不愿前往。司馬晞便讓戴逵的朋友帶上厚禮前往邀請,戴逵深覺被辱,就取出心愛的琴,當著朋友的面摔碎,說:“我戴安道非王門藝人,休得再來糾纏。”可以說,文人可以在陋室之中彈琴,但絕不能對庸俗之輩彈琴,更不能為權勢所屈服。
“心“才是古代文人彈琴所關注的本質
說到這里,朋友們或許會問,你彈琴的時候遵循這樣的講究嗎?我想當年學琴時,如果必須遵守這么的規(guī)則,以我那時的年紀(12歲),估計也會和寶玉一樣不學了。其實在現(xiàn)實中,至少我當年也就是上世紀80年代初,大家生活的條件都不好,我們一家三代人住在上海音樂學院的一間宿舍中,以致于我的父親(古琴名家林友仁先生)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

▲古琴名家林友仁先生
主講人供圖
父親的辦公室因為都是用來教學和工作的,所以不怎么讓我去。我彈的琴是放在家中的一張小床上,沒地放琴桌就用飯桌,之后我還在縫紉機上彈過琴。凳子太矮了就墊高,基本我們家那些大部頭的書都被我坐過。父親愛交游,家中總有他的朋友和學生來,吃飯、彈琴,他們似乎對這些也不甚在意,有時在飯桌上彈,有時就直接放在腿上。至于焚香,恐怕那時我聞的最多的是香煙的味道。所以,我經常說,我對琴的最初感受是充滿煙火氣的。我們家這種狀態(tài)在當時其實是一個普遍的現(xiàn)象。
我的老師姚公白先生去云南時,沒有琴,就用報紙上畫的一張“紙琴”練習。雖然條件艱苦,但有幾個講究,父親還是一直強調的。那就是彈琴之前必須洗手;桌子與凳子的比例必須合適,也就是說坐下彈奏時手放在弦上腕是平的,這樣方能在身體上達到松沉的狀態(tài);另外就是我們之前說的彈琴姿勢要正,不能左顧右盼的。

▲浙派古琴名家姚公白先生
以我學習的經歷,再看之前的文獻,我想古代文人所寫的這些講究、禁忌的核心主要是為了最終的養(yǎng)心和養(yǎng)性。從外在環(huán)境的清和到衣服的潔凈,從彈奏姿態(tài)的平和到指法的簡靜,都是通過彈琴達到正心的目的。因此,其中的“心“才是古代文人彈琴所關注的本質。如此說來,只要心靜,在何處彈琴,對誰彈琴其實都是可以忽略的,陶淵明那句“心遠地自偏”想來就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在有限的條件下,支撐我們繼續(xù)的是對于古琴的熱愛,而不是對于外在的追求。
好的,關于古代文人對古琴發(fā)展的推動的內容先講到這兒。本節(jié)的內容和圖片都可以在文稿中查看。下一節(jié)中我將帶著大家聆聽琴簫合奏《普庵咒》,謝謝大家。
轉發(fā)下面的海報



